他没有立刻抬头,目光还在那行字上,可那行字已经不在他眼里了。
过了两息,他将折子合上,搁在案角,动作不紧不慢。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尚书的值房去了。
尚书正在跟人议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何事”。
沈容与拱手,声音平平的:“家中内子今日生产,下官请半日假。”
出了衙门,他脚步才快起来。
元华在后面跟着,几乎是小跑。
午前的日头照在街面上,白晃晃的,他走得快,袖口带起一阵风。
路上有认得他的同僚远远拱手,他只微微颔首,脚下没停。
只是他一离开衙门,消息就像长了脚似的,不到半个时辰,兵部、翰林院、内阁几处都知道了——小沈夫人今日要生了。
张敏芝现如今也是即将临产,可她也一直都死死关注着谢悠然和沈容与。
碧珠每日替她打听消息,回来了便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
今日的消息来得快——沈容与告假了,谢悠然今日要生了。
张敏芝坐在窗前,听碧珠说完,手里的针线活儿停了一息。
如今再提起谢悠然和沈容与,她的心中只有恨。
从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早就被这一桩一桩的事磨干净了。
父亲死了,母亲和哥哥们死了,张家满门抄斩,女眷充入教坊司,她的三个嫂嫂在里头熬着,四个侄女在浆洗房里做粗活。
而她靠着楚郡王侧妃这个名头苟活下来,靠着肚子里这个孩子撑着,靠着父亲留下来的那本名册,一点一点地往回爬。
可谢悠然呢?
她在沈家安安稳稳地养胎,如今她要生了,嫡子长孙,一生下来,她在沈家的地位就再也没人能撼动了。
张敏芝想到这里,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沈清辞那棵墙头草,如今进了宫中,成了德妃娘娘。
一个庶女而已,真以为沈家会把她放在心尖上吗?
就算怀上了龙种,能不能生下来还是两说。
从她有孕的消息传开,过了这么多日,今日林氏才进宫探望。
张敏芝脸上露出了笑意,那笑意淡淡的,挂在嘴角,可眼底是凉的。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等墨迹干透,装进信封,递给了锦瑟。
“去,将这封信送去给孙煜。”
锦瑟颔首接过信就出去了。
和孙煜接上线之后,她父亲留给她的名册中,如今在京中的人,她已经给过孙煜一份。
这些人都由孙煜出面去联系。
孙煜是惠香书院的夫子,门生遍布京城,人脉广,路子熟,做这些事比她出面合适得多。
她今日想试试看——德妃宫中小产,谢悠然在家中生产,林氏是留在皇宫,还是回沈家。
她更想看看,沈容与对谢悠然到底情有多深。
太医院中的冯太医擅长妇科和养胎保胎,若是今日德妃小产,宫中召见,沈容与敢不敢跟皇上抢人。
张敏芝将信封递出去之后,重新坐回窗前,手指搭在隆起的肚子上,慢慢摩挲着。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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