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的冬至,塞外的白毛风吼得凄厉,那寒气直往骨缝里钻,冷得能把人的眼睫毛生生冻断。
也先退了。
在那场惨烈的铁鹞子冲锋被横尸战壕、血流漂橹后,这位气焰嚣张的草原枭雄终于意识到,宣府北门这根骨头不仅硬,而且带毒。
瓦剌大军连夜拔营,如潮水般向西北遁去,只在大地上留下一片狼藉的焦土和早已冻得如铁石般坚硬的残肢断臂。
墩堡之内,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唯有死一般的寂静。
陈勋拄着那柄早已崩了数个缺口的宽刃重剑,步履蹒跚地走过战壕。
他的棉甲上结满了暗红色的冰棱,分不清那是敌人的血,还是他从甲缝里渗出来的命。
在他身后,幸存的靖难营士卒正默不作声地从泥泞与冰雪中刨出战友的尸首。
每抬出一具,周围便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统计出来了吗?”
秦烈立在马面台的断壁边,目光幽深。
他声音沙哑,听着如同粗砺的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
陈勋低头,虎目含泪,声音有些哽咽:“实员七百六十二人,如今能站着的,不满四百。杨老将军留下的亲卫,折了三分之一。张铁锤那浑人……左臂被铁鹞子的狼牙棒砸烂了,柳成林为了护那尊大炮,后背被流箭攒成了刺猬,好在命硬,还喘着气。大人,咱靖难营,被打残了。”
秦烈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这些日子以来,这些原本是溃兵、流民、老油子的面孔。
他们曾在土木堡吓破了胆,也曾在风雪中为了一口野菜团子卑微至极。
在大明的史书上,他们或许只是一个被随手抹去的冰冷数字,但在秦烈心里,他们是这片腐朽土地上最后生出来的铁骨。
“今日冬至。”
秦烈猛然睁眼,眼中寒芒暴涨,那一瞬间爆发的肃杀之气竟压过了北风,“传令下去,把城里的酒都搬出来,豪绅仓库里剩下那点羊肉全给老子宰了。今日不操练,不守夜,咱们祭旗,祭兄弟。”
夜幕降临,碎玉般的雪花再次扑簌簌地落下。
北门墩堡外的空地上,数百桌酒席在雪地中一字排开。
桌子是拆了废旧炮架临时搭的,凳子则是瓦剌人撤退时丢弃的断木。
城墙高处,石亨的爪牙石彪依旧被挂在那里,早已成了一具僵硬的冰雕,在狂风中撞击着砖墙,发出干枯而空洞的闷响,像是为这场酒宴伴奏的幽灵。
每一张桌子的首位,都端端正正地放着一碗斟满的烈酒,但那里坐着的不是活人,而是整齐叠好的、浸透了硝烟与血迹的血衣。
秦烈端起一碗混了冰渣的烈酒,大步走到长街尽头。
张铁锤吊着血糊淋剌的断臂,满脸横肉因剧痛而抽搐,却死死攥着碗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