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见他垂眸怔然,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茫然与落寞,心知他多半是触景伤情,思绪又沉进了过往的晦暗里。
她不愿让他再纠结这些无人问津的过往,索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笑得轻快温柔,打散一室沉郁:“算了,不知道便不知道吧。来日方长,以后咱们慢慢找,总能查到你的生辰来路。”
谢十七猛然抬眸,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错愕,定定望着她。
“郡主一定要知道属下的生辰八字?”
他没有问缘由,也不敢妄自揣测郡主的心思。
对他而,从来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只要是她想要的答案,他便拼尽全力去寻、去做、去满足。
“别多想。”明珠摆了摆手,语气松弛又宽慰,“这事儿不急,你眼下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早点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落下,她径直朝他伸出手。
谢十七怔怔看着那只白皙纤细、干净剔透的手伸来,一时茫然无措,心口微微发紧,完全猜不到郡主意欲何为。
直到那温热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胸前的衣襟,带着浅浅暖意,微微用力想要将衣襟向两边拉开,查看底下的伤口时――
谢十七的脸颊骤然爆红。
滚烫的热度瞬间从耳尖蔓延至整张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浑身僵硬如木,心底慌乱如麻,下意识想要往后躲闪,可身后就是床榻围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万般窘迫之下,他只能抬起那只尚且完好的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指节都绷得泛白,力道大得微微发颤。
他垂着眼,长睫颤抖,声音又轻又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羞赧,近乎哀求:“郡主!属下、属下满身伤痕,丑陋不堪,恐污了郡主的眼……还请郡主高抬贵手!”
这一刻,明珠动作骤然一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满脸通红、局促不安、死死护着衣襟的少年,心头莫名生出一股荒谬又好笑的错觉。
怎么看,都像是她是仗势欺人、强取豪夺的恶霸,而谢十七就是那个柔弱无辜、被她肆意欺辱的小女子,委屈又可怜,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明珠自己的脸颊也忍不住微微发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能想什么!我是要给你上药啊!你脑子里净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心底暗自无奈叹气。
她都活了那么久了,在云洲大陆当了那么多年的医修,常年行走战场,抵御魔族、救治修士,见惯了各种各样,甚至是奇形怪状的身体。
别说只是解开衣襟换药,从前多少男修士重伤垂危,周身衣物尽数褪去,她也依旧心无波澜,眼中只有伤势与救治,从未有过半分杂念。
行医救人,本就是坦荡正道。
可不知为何,对上谢十七这双干净纯粹、慌乱无措、满是羞赧的眼眸,她往日坦荡从容的医者心境,竟莫名乱了分寸,连耳根都悄悄泛起热意。
谢十七闻,瞳孔微微一缩,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郡主的心意。
他瞬间愈发窘迫,手足无措,攥着衣襟的手指微微松动,却依旧不敢松开,整个人紧绷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是真的怕。
怕自己满身交错狰狞的伤疤,怕自己残破丑陋的身子,会让这般干净明媚的郡主心生不适、生出厌弃。
这些疤痕像是烙印,是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卑微与丑陋。
他不敢让她看,不敢赌她会不会和旁人一样,眼底生出半分嫌弃。
明珠看着他紧绷僵硬、满心戒备又极致自卑的模样,心底的笑意渐渐褪去,余下满满心疼。
她放缓了所有动作,收回手,轻声细语,温柔得不像话:“别怕,我只是帮你换新药。昨日你伤口崩裂,渗了不少血,旧药早就失效了,不及时换药容易发炎溃烂,伤势更难愈合。”
她语气坦荡澄澈,不带半分异样情绪:“医者眼中只有伤势,不分男女,更没有贵贱之别。在我眼里,你只是需要医治的伤者,没有别的身份。”
“那些伤疤在你昏迷的时候我都看过了,没什么不能看的,也一点都不丑。”
谢十七抬眸,怔怔望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口像是被温水缓缓浸润,酸涩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