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近二十年,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告诉他,他满身的伤疤,不丑。
明珠见他神色松动,再次轻轻伸出手,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的软意:“松开吧,我轻点,不碰你不该碰的地方,只帮你处理伤口,好不好?”
少女的声音温柔缱绻,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暖意。
谢十七僵了许久,指尖微微颤抖,终究是抵不过她眼底的温柔,一点点、缓缓松开了死死攥着衣襟的手。
他微微闭上眼,下颌绷得死紧,一副任由处置、近乎慷慨赴死的隐忍模样,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却处处透着卑微无措。
这副模样落在明珠眼里,瞬间让她哭笑不得,心底那点温柔的暖意彻底被无奈取代,只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仗势欺人的恶霸,正在肆意为难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可怜人。
她盯着他紧绷隐忍的侧脸看了片刻,无奈深吸一口气,彻底败下阵来。
“罢了。既然你这么抗拒,那我不碰你了。”
明珠无奈开口,语气软了下来,“我去叫临雪进来帮你换药。”
话音落下,她干脆利落起身,不再逗他,转身便走出内室,亲自去外间唤临雪进来,而后静静立在院中等候,刻意留出足够的空间,免去他所有窘迫不安。
可就在明珠起身转身的那一瞬间,方才尚且面色泛红的谢十七,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张脸骤然惨白下来。
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惶恐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是不是他方才太过抗拒、太过不识抬举,惹得郡主不悦、厌烦了?
无数晦暗冰冷的过往瞬间翻涌上来,牢牢困住他的思绪。
他太清楚世家内里那些腌h规矩与不堪秘辛。
他们这些无根无凭、命如草芥的暗卫,从来都算不上真正的人,只是主子手中可随意支配、随意把玩的物件。
若是被哪位贵人看中,哪怕是要近身亵玩、肆意折辱,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他们便半点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承受,无从逃避。
这也是他多年来拼命遮掩、刻意藏拙的缘由。
他藏容貌、藏身形、藏锋芒,更藏住自己所有的情绪与温度,拼尽全力将自己活成一团毫无存在感的暗影。
同批的暗卫里,谢十四算是运气好的,被唤去伺候那夫人一夜便被看中了,将他带走,远去江南。
可还有不少样貌出众的同伴,被别家世家的男主子看中,沦为肆意取乐的玩物,最终下场凄惨,悄无声息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连尸骨都无人收敛。
这些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他看了太多太多。
这些年,他拼尽全力护住自己的身子、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硬生生在泥泞炼狱里保住了最后一点干净,从不肯任由旁人肆意触碰亵玩。
可若是换做明珠……
谢十七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五味杂陈。
若是郡主当真想要如何,他从来都不是不肯依从。
他这条命本就是她救的,此生早已划归她所有,心甘情愿为她俯首听命、赴汤蹈火,何来拒绝的资格?
他只是接受不了这样狼狈残破的自己,以这般不堪的姿态靠近她。
如今的他,满身交错狰狞的伤疤,皮肉破损、身形孱弱,丑陋、卑微、满身泥泞,肮脏又破败。
而明珠是高高在上、明媚耀眼的安宁郡主,是皎皎星月、灼灼暖阳,干净纯粹,尊贵无瑕,本该立于万人之上,被世人捧在手心。
他怕自己满身的风霜与晦暗,会沾染到她半分。
他更怕郡主近距离看清他这副残缺丑陋的模样后,眼底会浮出一丝半毫的厌恶与鄙夷。
他宁肯自己受尽世间所有磋磨,也绝不肯做玷污她半分的污点,更不愿让自己这副破败身躯,亵渎了她的干净璀璨。
屋外风影轻动,脚步声缓缓归来。
谢十七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惶恐,重新垂眸,将所有卑微心思尽数藏于眼底,恢复了那副恭顺安分的模样,静静等候着即将进来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