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张家栋脑子里像是有盏灯“啪”地一声亮了起来,把一段沉睡的记忆照得明明白白――
张瑞。
这个名字,在他前世的记忆里,不是藏在哪份文件里、不是写在某个角落里的,而是刻在中国制造业的丰碑上的。
他清楚地记得――在很多年后,这个叫张瑞的男人,会把一家濒临倒闭的集体小厂,一步一步做成中国家电行业最耀眼的名字。那个名字叫海尔。
从一个亏空一百四十七万、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破败小厂起步,到成为全球最大的家电品牌之一――这条路的,就是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男人。
张家栋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幅幅画面:在那个时空里,张瑞抡起大锤砸冰箱的画面被拍成老照片,被写进教科书,被一代又一代的企业管理课程反复引为经典案例。
张瑞后来带着海尔走出国门,在德国、在美国、在日本、在全球各地建厂,把“中国海尔”四个字挂在了世界各地的商场里。那些年里,海尔冰箱远销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成了中国制造的一张名片。
而眼前这个人――穿着朴素的中山装,面容清瘦,笑容里还带着几分拘谨和谦逊――他就是那个日后要把中国制造带向世界的人。
张家栋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他站在自己这间简陋的合作社办公室里――水泥地面、白灰墙面、一张老式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墙上那张生产计划表哗哗作响。
这间屋子,跟张瑞未来会拥有的那些现代化、智能化、窗明几净的总部大楼比起来,简直寒酸得不像话。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人,站在他面前,用那样平和的目光看着他。
张家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敬意,有惊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拘谨。
他不是没见过大人物。前世的商场上,他跟国企老总喝过茶,跟外资代表谈过判,甚至坐在省领导的办公室里聊过项目。他自认为见过世面,什么阵仗都能应付。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张瑞不是那种靠背景、靠关系、靠钻营往上爬的“干部”。他是真正靠双手、靠魄力、靠信念,把一个破败的小厂做成全球巨头的企业家。那不是运气,不是投机――那是真正的前瞻眼光和坚不可摧的执行力。
张家栋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个念头:这才叫真正的企业家。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靠着前世的记忆和信息差,在这个时代做一些投机取巧、占尽先机的事的人……说到底,不过是占了重生这个便宜。
他正愣神的功夫,陈科长已经大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那种老熟人见面时特有的热络劲儿,一把拉住张家栋的胳膊,笑着把他往张瑞和老杨那边带了带:
“张家栋同志!来来来,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
他侧过身,先指了指老杨:“这位是咱们市电冰箱总厂的党委书记,老杨同志。干了快二十年了,厂里的老资格,稳得很!”
老杨连忙伸出手来,跟张家栋握了握,笑得一脸敦厚:“张厂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周局长可是没少在我们面前夸你啊!”
张家栋连忙欠了欠身:“杨书记您太客气了,叫我小张就行。”
陈科长又转向张瑞,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这位,是电冰箱总厂的厂长,张瑞同志。年轻有为,厂里那条进口的利勃海尔流水线,就是他一手引进来的。”
张瑞这时也走上前来,伸出手,语气平和而沉稳:
“张厂长,你好。我是张瑞。冒昧来访,打扰了。”
张家栋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留下的粗糙感。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从刚才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抽出来,笑着回应道:
“张厂长,您太客气了。能来我们合作社指导工作,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
张瑞和老杨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
在他们来之前,周局长虽然把张家栋夸得天花乱坠,但他们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周局长口中那个“在省计委会议上跟领导据理力争”的年轻人,那个“在北京工体搞出两万人演唱会”的合作社负责人,那个“让美国经销商追加了一倍订单”的厂长,多半会是个意气风发、甚至有些傲气的人。
可真正见了面,他们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呢子外套,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他脸上没有那种大人物见了小角色时常见的敷衍和客套,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热络,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是见了老熟人一样的、让人不自觉就放下防备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