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心里微微一动。
他在厂里这些年,见过不少市里的领导、省里的专家、外地的客商。那些人跟他握手的时候,多半是礼节性的、公式化的,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可张家栋握着他的手时,那力度、那眼神――像是早就认识他一样。
老杨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站在一旁,看着张家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不知不觉就松了几分。
他在心里暗暗琢磨:这个年轻人,怕是真的和那些官僚气的领导们有点不一样。
张家栋没有急着问来意,而是先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热情而自然:
“杨书记,张厂长,陈科长――快请进,快请进!别站在门口说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办公桌旁,把自己桌上那堆散乱的文件往旁边拢了拢,腾出地方来。又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立军!立军!你过来一下!”
楼梯口很快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孙立军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来,探头进门:“张哥,啥事?”
“快去我柜子里把那罐好的龙井拿出来,给几位领导泡上。”张家栋指了指墙角那个铁皮柜子,“就上次陈科长送我那罐,我一直没舍得喝。”
孙立军应了一声,转身就去了。
老杨一听这话,连忙摆手:“哎哟张厂长,您太客气了!我们就是来打扰您,怎么能让您这么破费……”
张瑞也在一旁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张厂长,您别忙活了,我们坐坐就走。”
“诶――杨书记,张厂长,你们大老远从市里过来,到我这儿连口茶都喝不上,那我张家栋成什么人了?”张家栋笑着把他们往沙发上让,“坐坐坐,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老杨和张瑞对视一眼,见张家栋如此热情,也不好再推辞,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老杨坐下去的时候,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水泥地面,白灰墙面,一张老式的三屉办公桌,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旁边堆着几本账册和文件。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技术资料和报表,有一本摊开了一半,上面密密麻麻地做着批注。
这间屋子,跟他想象中的“大企业家”的办公室,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没有那种铺着地毯、摆着皮沙发、墙上挂着名人字画的排场,反而透着一种务实的、随时准备撸起袖子干活的气息。
老杨心里那股好感,又悄悄涨了几分。
很快,孙立军端着茶盘进来了。他给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清亮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泛着淡淡的碧色,一股清雅的茶香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张家栋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语气诚恳而平和:
“杨书记,张厂长――周局长亲自打电话到曹县长那儿,说市里有个厂遇到了难题,想请我来帮帮忙。我这一路上都在琢磨,到底是哪个厂、什么事,能让周局长亲自开口。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目光落在老杨和张瑞身上:“既然你们二位亲自来了――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老杨端着那杯热茶,指尖传来瓷壁的温度,却没有立刻喝。他沉默了几秒,像是斟酌着该怎么开口,然后放下茶杯,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和为难的神色:
“张厂长……不瞒您说,我们厂里出了点事……”
他说完这句话,顿住了,像是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张瑞坐在一旁,见他开不了口,便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还是我来说吧。张厂长――我们厂里那条利勃海尔进口流水线,头一批生产的冰箱,出问题了。制冷铜管质量不过关,七十多台冰箱全部有缺陷。”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张家栋:“昨天下午,几十个顾客堵到了厂门口。我当着他们的面,把那七十多台冰箱,全砸了……”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等着张家栋皱起眉头,等着对方说出那句他今天已经听了好几遍的话:“你也太莽撞了!”“七十多台冰箱,说砸就砸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先跟局里商量商量?”
可张家栋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张家栋放下茶杯,看着张瑞,却突然笑了:
“张厂长,你这冰箱砸得好啊!”
这话一出,张瑞愣住了。老杨也猛地抬起头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陈科长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眨了眨眼睛,看看张家栋,又看看张瑞,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