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第一旅是个大旅,全旅超过一万五千人。这在国军里头,算是头一份了。可短短不到一个月,伤亡总数就超过了五千。三分之一没了。五千人啊。拉出来能站满好几个操场。
现在这些人,有的埋在上海的泥土里,有的躺在医院里,有的还在担架上哼哼。李来福每次看到伤亡数字,心都在滴血。但他不能跟底下人表露出来。他要是慌了,底下的人更慌。
再这样打下去,独立第一旅就要打完了。之前招收的一万人,还在杭州湾。那里也是重要防线,日军随时可能从那边登陆,一个兵都不敢动。
最新招收的一万人,还在整编,枪还没发,衣服还没换,连左右都分不清。现在让他们上战场,那不是打仗,是谋杀。李来福不干那事。
人家都是有人没武器弹药,他倒好,有武器弹药没人。仓库里堆着几千支步枪,上百挺机枪,炮弹一箱一箱码着,就是没人用。
钱主任上次来,看到那堆武器,眼睛都直了。问他哪来这么多枪。他说缴获的。钱主任说那你怎么不发下去?他说发下去给谁?人都打光了。钱主任不说话了。
李来福坐在指挥所里,盯着地图,头疼。日军的下一次进攻马上就到。他的防线太长,兵力捉襟见肘。东边补上了,西边漏了。西边补上了,北边又漏了。他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用。
陈文良跑来了。这小子没事就往旅部跑,说是汇报工作,其实就是来蹭烟抽。
“旅座,我们接下来怎么打?就等着小日本过来吗?咱们能不能主动出击?”陈文良进门就嚷嚷。
李来福瞪了他一眼。“主动出击?拿什么出击?拿你脑袋去出击?”陈文良缩了缩脖子,嘿嘿笑。“我这不是着急嘛。弟兄们在工事里蹲了好几天了,浑身难受。”
“难受就出去让日本人打一枪?不难受了?”李来福没好气地说。“回去告诉弟兄们,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仗有得打,别急。”
陈文良不走,在屋里磨蹭。李来福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有事。“说。什么事?”
“没,没事。就是过来看看您。”陈文良挠挠头。“您是领导嘛,要时刻跟随您的脚步。”
“领导?”李来福笑了。“我算哪门子领导?”
“您当然是领导。独立第一旅您最大,您不是领导谁是领导?”陈文良说得理直气壮。“有事找领导,没错。”
李来福被他气笑了。“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到底什么事?”
“真没事。就是……那啥……”陈文良支支吾吾,最后憋出一句。“旅座,我们团的兵太少了。
每个连都缺编,最多的连也就百来号人。您能不能想想办法,给我们补点人?”
李来福叹了口气。又来要人了。这几天,三个团长轮着来,今天你,明天他,后天另一个。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没人。一个都没有。”李来福摆手。“新兵在杭州湾,动不了。更远的新兵还在整编,上不了。你自己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生。”陈文良嘟囔。
“那就去炊事班帮忙。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陈文良苦着脸,没在说话。
李来福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拿起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虎子!虎子!”
虎子从外面跑进来。“到!”
“发报。给大队长。”李来福想了想措辞。“就写――老爷,来福这封电报不是来叫苦的。我跟随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叫过苦?”
虎子拿着笔,等着。
李来福停了停,继续说。“但是……老爷,独立第一旅,真的快打光了。上海这个地方你是知道的,海滩上啥也没有,地上铺的不是土了,是炮弹片。小鬼子的航弹,大口径舰炮,基本上是饱和式轰炸。我的兵,都不是炸死的,是被震死的。震得七窍流血。”我独立旅开战至今已经损伤超过五千人。
虎子的笔停了,看着李来福。
“写啊。”李来福催他。
虎子又低下头写。
“刚才,我到前线去。一个连长跟我说:‘长官,我们连就剩十七个人了。但您放心,阵地不会丢。’职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长官不用记了,明天不知道还在不在。’”
李来福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老爷,来福听到这句话,心里疼啊。这些好兵,都对您忠心耿耿。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值。”
虎子写完了,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李来福看了他一眼。“写完了?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