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有了点儿结果再谈不好吗?也许要等好几年。说不定……说不定南方永远是这个样子。”
“啊,不!”
“宝贝,上床去吧,你一定浑身冰凉了,你在发抖呢。”
“这一切什么时候才到头呢?”
“宝贝,要等到我们都有了选举权,等到每一个为南方战斗的人都有了投票权,能为南方人和民主党人投票,那时候才算到头。”
“投票?”她感到心灰意懒,“黑人都丧失了理智,北佬毒化了他们的心,让他们专门跟我们作对。投票又有什么用呢?”
弗兰克摆出他那套耐心的态度,认真解释给她听,但是,靠投票解决麻烦的思想太复杂了,让她无法理解。她心里只感到庆幸,好在乔纳斯·威尔克森再也不能威胁塔拉庄园了。她心里也在想着托尼。
“唉,方丹家真可怜!”她嚷道,“现在只剩下个亚力克斯,可他们含羞草庄园有那么多事要处理。托尼干吗不谨慎点儿,趁晚上动手不行吗?那样谁能弄清楚是他干的呢?开春能在自己家犁地还不比去得克萨斯州强吗?”
弗兰克伸出一条胳膊搂住她。平素,他搂她时不免提心吊胆,仿佛怕她不耐烦地甩开他,但是,今晚她的目光中有一种深邃的神情,他的胳膊有力地搂住她的腰。
“宝贝,现在有些事情比犁地更重要。给黑人点儿颜色瞧瞧,给那帮无赖一点儿教训就很重要。只要我们还有像托尼这样的好小伙子,我们就用不着为南方过分担心。上床吧。”
“但是,弗兰克……”
“只要我们能团结在一起,对北佬寸步不让,我们总有一天能赢。宝贝,别让你那颗漂亮的小脑袋费心啦,让男人们去操心这种事吧。说不定我们这一代看不到胜利的那一天,但它终究会到来的。等到北佬发现根本无法削弱我们,就会疲惫不堪,放弃跟我们纠缠,到那时,我们就有个像样的生活环境生儿育女了。”
斯佳丽想到了韦德,也想到几天来默默藏在心中的一个秘密。她不愿让自己的孩子生长在憎恨不安的世界上,这里只有痛苦和潜藏的暴力,只有贫穷、磨难和不安。她绝对不愿让自己的孩子了解这一切。她要得到一个安全而有秩序的生活圈子,可以展望美好生活,确信未来是安全的。她要让自己的孩子只知道柔情与温暖,只知道精美服装和上等饭菜。
弗兰克认为通过投票可以实现这一切。投票?投票有什么关系呢?南方有教养的人再也得不到选举权了。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能应付命运带来的灾难,那就是金钱。她兴致勃勃地想到,他们必须要钱,要有很多的钱来应付灾难。
她冷不防告诉他说,她怀孕了。
在托尼逃跑后的几个星期里,佩蒂姑妈家不断遭到一批批北佬士兵的搜查。他们事先一点儿警告都不给就随时闯进屋子,拥挤在每一个房间里,不停地盘问,打开所有柜子,朝碍手碍脚的衣服里乱戳,连床底下都不忘瞅上一眼。军事当局听说,有人告诉托尼该去佩蒂小姐家,就认为他仍然藏在她家,要不就是在邻近的地方藏着。
结果,佩蒂姑妈害了心病,彼得大叔把她这种病叫作“紊乱”。因为她随时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个军官带着一班士兵闯进她的卧室。弗兰克和斯佳丽都没有对她提起托尼那次短暂的落脚,所以老太太就算愿意说出真相,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她完全是实话实说,结结巴巴表白说,她这辈子只见过托尼·方丹一次,可那是在一八六二年圣诞节的事了。
她还主动向北佬士兵提供帮助,气喘吁吁地说:“而且,那时候,他醉得一塌糊涂。”
斯佳丽正在怀孕初期,身子难受,心绪恶劣,闯进家的北佬士兵频频拿走自己喜爱的小摆设让她觉得可恨,也非常害怕托尼连累大家。如今监狱里人满为患,凡是犯了比这小得多的事,都会给投入监狱。她心里清楚,只要他们抓住一丁点儿于他们不利的事实,不但她跟弗兰克不能幸免,就是无辜的佩蒂也不能幸免入狱。
一段时期以来,华盛顿煽起一股没收“逆产”偿还美利坚合众国战争债务的风,这股风让斯佳丽一直感到痛苦不安。如今又雪上加霜,亚特兰大有一种传,说凡是触犯军法的,都要被没收财产,斯佳丽心里更是惴惴不安,生怕她和弗兰克不但会丧失自由,连房子、店铺和锯木厂也保不住。就算军事当局不没收他们的财产,假如她和弗兰克进了监狱,他们的财产也等于是没了。自己不在了,谁还会照料他们的生意呢?
她对托尼心存怨恨,没想到他给他们惹来这么多麻烦。他怎么能对朋友干出这种事呢?阿希礼又怎么能把托尼打发到这儿来呢?要是以后再有惹得北佬蜂拥而来的麻烦,这种忙她绝对不帮。没错,凡是寻求帮助的人,她都要让他们吃闭门羹。当然,假如是阿希礼,那就另当别论了。托尼短暂落脚后的几个星期里,只要街上有一点儿响动,她就会从不安的睡梦中惊醒过来,唯恐阿希礼因为帮助托尼受追捕,怕他也要逃亡得克萨斯州。她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况,也不敢写信给塔拉提起托尼那次深夜来访。他们的信会被北佬截获,要是那样,就连他们的庄园也要遭殃。不过,几个星期过去了,并没有传来坏消息,他们便认为阿希礼没事了。最后,北佬也不再来家里骚扰他们。
然而,尽管情况比较宽慰,斯佳丽也没有摆脱恐惧。从托尼敲响他们家门那一刻开始,她的心里便一直感到恐惧,甚至比围城的炮火还让她胆战心惊,比谢尔曼的士兵在战争结束前的劫掠更让她毛骨悚然。托尼雨夜来访似乎揭去了蒙住她双眼的善意眼罩,迫使她看清了自己不稳定的未来生活。
在一八六六年那个寒冷的春天,斯佳丽左思右想,意识到自己和整个南方面临着什么。她尽可以为生活做打算、做计划,她可以比自己的奴隶更加拼命干活儿,她也许能够克服一切艰难险阻,她也许能够靠自己的坚韧毅力解决平生从未经历过的难题。但是,不论她如何拼命,不论她做出多大的牺牲,不论她如何费尽心思,她付出巨大代价取得的那点儿初步成果,随时都可能被夺走。要是发生这样的情况,她没有任何法律权利,得不到一点儿合法的赔偿,只有托尼咬牙切齿提起的军事法庭那不容置疑的宣判。如今只有黑人才有索赔权。北佬让南方屈服了,他们要永远保持这种状态。南方好像被一个邪恶的巨人打翻在地了,以前统治过南方的人,如今比他们过去的奴隶还无可奈何。
佐治亚州到处都驻有重兵,亚特兰大驻兵数目之众更是超过了其他地方。北佬驻各城市的司令官拥有绝对权力,甚至操着百姓的生杀大权,他们随时使用手中的大权。他们不但有权,也不惜使用权力借故或无故监禁百姓,攫取他们的财产,把他们送上绞架。他们不但有权,也使用手中权力折磨迫害百姓,他们制定各种相互矛盾的规定,控制商业操作,限定须支付用人的工钱,操纵公开与私下的论和报纸上的文章。他们规定垃圾该在什么时间如何倾倒在什么地方,他们规定昔日邦联人员的妻女可以唱的歌曲,凡是敢唱《迪克西》或《美丽的蓝旗》之类歌曲者,罪名几乎与叛逆相当。他们规定,凡是去邮局取信,必须先宣誓效忠zhengfu,有时,登记结婚双方若不发那种可恶的誓,他们就不颁发给结婚证。
报纸全都受到压制,凡是抗议军事当局非法掠夺的舆论,一概禁止刊登。个人胆敢提抗议,一概关进监狱让他们闭嘴。监狱里人满为患,关的都是有声望的市民,对他们审讯的日期却遥遥无期。陪审制度和人身保护权法实际上已经废止了。虽然民事法庭表面上仍然存在,却完全受到军队的支配,军队有权也运用权力干预民事判决,所以,百姓一旦被捕,性命实际上就操在军事当局手里了。被捕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凡是被怀疑说过煽动反zhengfu论的,凡是嫌疑与三k党有染的,凡是某个黑人控告对自己无礼的白人,就是关进监狱的充足理由,根本不需要人证和物证,只要控告就够了。既然有奴隶解放事务局的怂恿,要找个愿意出面控告的黑人从来不是难事。
黑人还没有得到选举权,但是北方已经认定,他们应该得到选举权,同样,他们也做出决定,要求黑人在选举中支持北方。黑人心里有了这个底,便觉得再不能的好了。黑人愿意干什么都有北佬士兵撑腰,白人敢对黑人抱怨半句,就非惹麻烦不可。
昔日的奴隶如今成了创造万物的上帝,有了北佬的支持,最卑贱愚昧的黑人也成了人上人。黑人中比较高尚的阶层蔑视那种自由,如今他们在与白人主子一起受苦受难。成千上万的家仆曾属于奴隶中最高阶层,他们仍然跟白人待在一起,干着先前低于自家身份的体力活儿。许多忠心耿耿的农奴不愿享受那份新自由,而大批“自由黑人渣滓”大多数来自农奴,麻烦大半都是他们惹出来的。
在奴隶制时代,家奴小瞧那些地位低下的黑人,觉得他们无足轻重。埃伦和南方所有庄园上的女主人一样,都要让黑人小孩儿接受训练,筛选出最好的,委以比较重要的责任。指派到田间干活儿的黑人,都是最不愿学习或最没有能力学习的,他们态度消极,不诚实,不可靠,性情恶毒,行为野蛮。如今就是黑人社会中最底层的这群人,把南方人的生活搅得痛苦不堪。
在奴隶解放事务局肆无忌惮的冒险家们的支持下,以前的农奴受到北方人对南方近乎宗教狂热般的憎恨所驱使,忽然登上了权力的宝座。他们智力低下,在那种职位上的所作所为就可想而知了。这就像把一群猴子或者一群小娃娃丢在许多宝贵物品中间,他们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随意折腾,要么为的是满足自己的破坏欲望,要么就是完全出于无知。
说句公道话,即使是最愚昧的黑人,也极少有受怂恿产生恶意的,这些极少数恶毒的黑人原来当奴隶时就是“下贱的heigui”。但是,这个黑人阶层头脑一般就像孩子一样简单,习惯于听从命令,容易受人操纵。以前向他们发号施令的是他们的白人主子,如今,他们有了一群新主人,那就是事务局和那群投机商,黑人得到的命令是:“你们跟白人是平等的,所以要以平等的身份行事。等到你们有权为共和党投票了,就能得到白人的财产。他们的财产等于是你们自己的财产,能到手只管拿!”
这种说法蛊惑了黑人,自由成了永远没有终点的野餐,成了一周七天的野外烧烤宴,成了懒汉、窃贼和傲慢无礼者的狂欢节。乡下黑人涌进城市,搞得乡间土地无人耕种。亚特兰大已经挤满了黑人,却仍然有成百上千的黑人涌进来,他们受到新教条的影响,个个懒惰而危险。他们挤在一个个肮脏不堪的小屋子里住,结果在他们中间爆发了天花、伤寒、肺结核等疫情。当奴隶的时候,他们生了病习惯于受女主人的照顾,现在他们不懂得该怎么护理,也不知道如何养病。昔日他们依赖主人去照料他们的老人和孩子,如今他们对那些无自理能力的人毫无责任感。而事务局的人兴趣主要集中在政治方面,根本无心向黑人提供原庄园主对黑人的照顾。
受遗弃的黑人孩子像受了惊吓的动物一样满城乱跑,直到遇上好心肠的白人把他们带回去养活。许多从乡下来的老年黑人都被自己的晚辈遗弃了,他们待在这个喧闹的城市里感到失魂落魄,就坐在马路沿上向过路的女士哭喊:“太太,拜托给我在费耶特维尔的老主人写封信,就说我在这儿,他会把我这个老heigui接回家的。上帝在上,这种自由让我受够了!”
奴隶解放事务局招架不住涌进城里的无数黑人,这才意识到政策有误,想把他们打发回原来的主子那里,却已经太迟了。他们对黑人们说,要是现在愿意回去,身份已经是自由工人,不但受到书面契约的保护,而且日工资也有具体规定。于是,上了年纪的黑人高高兴兴返回庄园,给穷困潦倒的庄园主加重了负担,却不忍心赶他们出门。但是年轻黑人依然留在亚特兰大,他们不愿在任何地方干活儿。既然能吃饱肚子,为什么要干活儿呢?
黑人平生头一回能敞开肚皮喝威士忌了。当奴隶那阵子,除了过圣诞节接受主人礼物时能顺便分享“一滴”,其余时间根本尝不到威士忌的滋味。如今,不但有事务局的煽动者和投机商怂恿他们,威士忌也让他们饱受刺激,黑人的行为肆无忌惮实在不足为怪。居民的生命财产得不到安全保障,白人得不到法律保护,个个惊恐不已。男人在街道上公然受到黑人侮辱,房屋、马厩在夜里被纵火焚烧,马、牛、鸡大天白日就会被偷走,城市里各种犯罪行为层出不穷,罪犯却很少受到法律惩罚。
但是,比起白人妇女面临的威胁,这些羞辱和危险都算不得什么。许多妇女在战争中失去了男人的保护,独自住在城市边缘地区或人烟稀少的街道上。由于黑人对白人妇女的大量暴行,使南方的男人无不时时对自己妻子和女儿的安全提心吊胆,他们个个心里又恐惧又愤怒,三k党一夜之间冒了出来。北方的报纸便大声疾呼,要求镇压这个夜间活动组织,可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三k党形成的悲剧原因。北方人想要捉拿住每个三k党人,把他们送上绞架,因为他们胆敢趁法律和秩序被入侵者推翻之际,自己动手惩治罪犯。
国家的一半以刺刀相威胁,强迫国家的另外一半接受黑人的统治,而这些黑人离开非洲丛林还不满一代呢。这真是一幅骇人的景象。黑人要获颁选举权,而他们原先的主人却要被剥夺选举权;北方一定要征服南方,征服的手段之一,就是剥夺白人的选举权。大多数为邦联而战的人、在zhengfu里任过职的人、凡是帮助和慰劳过邦联军队的人,现在都失去了选举权,无法推举自己的公仆,他们完全处在外来统治者的强权控制下。有许多人头脑清醒,以李将军的话和行动为榜样,希望宣誓效忠zhengfu,忘掉过去,再次成为公民。然而,北方却不允许他们宣誓。有些受到允许者却坚决拒绝宣誓效忠,他们蔑视那个一心想残酷镇压他们、羞辱他们的zhengfu,自然不愿对这个zhengfu宣誓效忠。
斯佳丽听了一遍又一遍的宣传,烦得几乎尖声高叫起来:“我愿意重新当个合众国的公民。要是他们行为高尚,南方一投降,我就会发那个该死的誓。但是,上帝在上,他们要想把我改造得服服帖帖,那可办不到!”
在这些让人焦虑的日日夜夜里,斯佳丽整天生活在恐惧中。无法无天的黑人和北佬士兵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她,折磨着她的心。她每时每刻都害怕财产遭没收,就连梦中也战战兢兢,害怕发生更糟糕的事情。她为自己和亲友乃至整个南方的无奈感到沮丧,难怪她脑子里常常回响着托尼·方丹那句情绪激昂的话:
“斯佳丽,老天在上,我们忍无可忍!也决不忍受这个!”
尽管亚特兰大经历了战争、大火和“重建”,但这座城市还是恢复了繁荣。这地方在许多方面与邦联初期亚特兰大蒸蒸日上的繁华很相像。只是拥挤在街头的军人身穿另一种军装,钱财掌握在另一批人手中,而且黑人过起了游手好闲的日子,而他们原来的主人却在饿着肚子苦苦挣扎。
虽然繁荣的表面下掩盖着痛苦与恐惧,这座城市的外表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城市正抖去废墟,重新站起来,成为一座繁忙喧嚣的城市。看起来,亚特兰大必将永远繁忙,处境并不能影响它。萨凡纳、查尔斯顿、奥古斯塔、里士满、新奥尔良等城市就从来不曾如此繁忙仓促过。这是一种缺乏风度的北方化气象。然而,在这一时期中,亚特兰大胸无城府,完全北方化了,这种情况是空前绝后的。“外来人口”不断从各地涌进城里,街道上从早到晚挤满了喧嚣的人群,让人喘不上气来。北佬军官的太太们和投机商们坐着锃亮的马车,在街道上飞驰而过,把泥浆溅在本地人破旧的马车上。富有的外乡人造起华丽而俗气的房子,挤在老居民稳重的住宅之间。
战争确立了亚特兰大在南方事务中的重要地位,这个一向默默无闻的城市因而远近闻名了。谢尔曼为了夺取铁路曾打了整整一夏天的仗,牺牲过几千士兵的生命,这些铁路线如今又恢复运营,给这座城市带来生机。亚特兰大像毁灭前一样,又成为一个广阔地区的活动中心。城市正承受着大量涌入的人口,其中有的受到欢迎,有的不受欢迎。
外来投机商蜂拥而至,将亚特兰大变成了他们的大本营。在城里的大街上,他们与南方最古老的家族代表人物拥挤在一起。这些古老家族的遗老也是刚刚移居到这座城市里,谢尔曼的部队进军到南方,将他们的乡间宅子付之一炬,另外,没有黑奴替他们种棉花,他们在乡间的生活无着落,便跑到亚特兰大来谋生。每天都有新的移居者从田纳西州、南卡罗来纳州、北卡罗来纳州等地迁来,因为在那些州里,“重建”的手段比佐治亚更严厉。许多来自爱尔兰和德国的雇佣兵曾在北军服役,军队遣散后,他们便在亚特兰大定居下来。许多北佬驻兵的家眷经过四年战争后,对南方满心好奇,也加入到日益膨胀的城市人口中来。各种各样的冒险家也蜂拥而至,希望寻找发财机会,乡下的黑人照旧成百上千地涌进城里。
这是一座喧嚣的城市,就像西部村庄一样完全开放,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种种恶习和罪过。这里的酒店彻夜开放,每段街区都有两三家酒吧,入夜后,街上到处是跌跌撞撞的醉鬼,有黑人,也有白人,在人行道上醉醺醺得东倒西歪。暴徒、扒手、娼妓躲藏在没有灯火照明的小巷里和阴暗的街道上。赌场里人声鼎沸、嘈杂混乱,那里每晚都有开枪sharen或持刀打斗事件发生。亚特兰大还有了个规模又大又兴旺的红灯区,正派人见状都感到无比羞耻。在这里,刺耳的钢琴声在低垂的窗帘后面响个不停,粗俗的歌声、笑声、欢闹声通宵达旦不绝于耳,时而还传出尖叫声和枪声。如今,住在这里的人比战争年代更放肆,竟然厚着脸皮从窗户里探出身子,向路人招呼拉客。到了星期日下午,红灯区的老鸨们乘坐窗帘低垂的漂亮马车招摇过市,马车里塞满了穿戴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不时从窗帘后面探出脑袋,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贝尔·沃特林就是其中最臭名昭著的老鸨。她自己开了家新妓院,那座二层楼的高大房子十分惹眼,周围破破烂烂的房子相比之下如兔子窝一样龌龊。这座楼房的一层是个大酒吧,墙上挂着许多高雅的油画,每天夜晚都有一支黑人乐队在这里演奏。据说,楼上的家具极其华丽,一色的长毛绒罩面。窗帘都是厚布料镶花边,墙上的镜子都是进口的,装在镀金框子里。房子里住着十来个标致的姑娘,她们浓妆艳抹,举止也比其他妓院的姑娘文静。至少,贝尔难得叫警察来妓院解决纠纷。
这家妓院成了亚特兰大妇女们悄悄谈论的话题,也成为牧师讲道时辞谨慎的指责对象,称它是罪恶的渊薮,是该受唾弃和谴责的地方。大家都知道,贝尔这样的女人绝不会有那么多钱独自开这么豪华的妓院,她背后肯定有个富翁做靠山。瑞特·巴特勒从不掩饰自己跟她的关系,大家心里都明白,贝尔的靠山非他莫属。那贝尔坐在自己的马车里,由一个举止粗俗却神情怯懦的黑人赶着车外出时,显出一副奢侈相,人们偶尔从低垂的窗帘缝里朝她瞥上一眼。她的马车经过时,马路上的小男孩儿都设法摆脱母亲的束缚,跑过去朝精致的马车车厢里张望,还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说:“是她!是贝尔!我看见她的红头发了!”
投机商和发战争财的家伙盖起一幢幢华屋,房子都有大屋顶,有山墙,有塔楼,有花玻璃窗,屋前还有宽阔的草坪。这些华屋旁边,弹痕累累、战火熏黑的破砖朽木房子就相形见绌了。每天晚上,在这些新建起的宅子里,窗口泻出瓦斯灯明亮的光线,飘出音乐和跳舞的脚步嚓嚓声。女人们身穿色彩艳丽、熨得笔挺的丝绸服装,在长长的阳台上漫步,身旁陪着身穿礼服的男子。香槟酒瓶的软木塞嘭嘭打开,针织雕花台布上摆上七道菜的晚餐。酒烹火腿、鸭肉冻、鹅肝酱、应时或错季的珍稀水果摆满了餐桌。
然而,那些老房子破旧的屋门后面,却住着贫穷和饥饿的人——这些人因为生来气质高雅、无所畏惧,表面上装出漠视物质需求的傲然态度,因而愈发显得贫穷痛苦。米德大夫能讲出许多让人不愉快的故事,说他们不少人家被赶出豪宅,住进公寓,又从公寓搬进背街陋巷里的龌龊小屋。他有过许多患“心力衰竭”和“憔悴”病的女病人。他和病人心里都清楚,这种病实际上源自慢性饥饿。他还知道全家染上肺结核的病例,还能告诉人们说,以前只有穷苦白人才会患的癫痫病,如今在亚特兰大最有名望的家庭里也不鲜见。有的婴儿患了佝偻病,两条腿细得可怜,母亲却没有奶喂孩子。以前,这位老大夫每接生一个婴儿都要虔诚地感谢上帝,可他如今并不觉得孩子是上帝的恩赐。这是一个让小婴儿吃苦的世界,许多孩子生下没几个月就死了。
在那些显赫的大房子里,夜晚灯火辉煌,餐桌上美酒佳肴,人们身上丝绸闪亮、毛料柔和,随着提琴奏出的音乐翩翩起舞。然而,就在街角旁边,那里的人却在挨饿受冻。征服者飞扬跋扈、冷酷无情,被征服者却忍受着痛苦、满腹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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