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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南方人对挥霍浪费、管理不当、贪污渎职非常痛恨,但更让他们痛恨的是州长去了北方对本州人民恶意中伤。佐治亚州上下一致怒斥州zhengfu的腐败,州长匆匆去了北方,出席国会听证会,称州里白人对黑人施暴,并预谋另一场叛乱,有必要对该州实施严厉的军事管制。佐治亚人谁也不想惹黑人,都想避免麻烦。谁也不想再打一场战争,谁也不希望、不需要刺刀下的统治。整个佐治亚州所需要的,就是不受人打扰,让该州恢复元气。但是,在州长的“造谣工厂”影响下,北方把这个州看作蓄意谋反的地方,需要采取强硬手段镇压。于是,佐治亚州便处在高压统治之下了。

南方人对挥霍浪费、管理不当、贪污渎职非常痛恨,但更让他们痛恨的是州长去了北方对本州人民恶意中伤。佐治亚州上下一致怒斥州zhengfu的腐败,州长匆匆去了北方,出席国会听证会,称州里白人对黑人施暴,并预谋另一场叛乱,有必要对该州实施严厉的军事管制。佐治亚人谁也不想惹黑人,都想避免麻烦。谁也不想再打一场战争,谁也不希望、不需要刺刀下的统治。整个佐治亚州所需要的,就是不受人打扰,让该州恢复元气。但是,在州长的“造谣工厂”影响下,北方把这个州看作蓄意谋反的地方,需要采取强硬手段镇压。于是,佐治亚州便处在高压统治之下了。

对那些扼住佐治亚喉咙的团伙,这是个绝好的时机。他们肆意掠夺、横行无忌,zhengfu要员公开谋私、寡廉鲜耻,令人不寒而栗。抗议和努力终归无用,因为州zhengfu受到合众国军队的支持。

亚特兰大人诅咒布洛克,诅咒共和党,诅咒那帮叛贼,诅咒凡是与他们有关系的人。瑞特与他们有关系。他与他们过从甚密,大家便说,他们的种种阴谋他也有份儿。不久前,他还在随波逐流,如今,他逆流而返,自然游得很艰辛。

他采用巧妙手段,缓缓展开自己的攻势,避免激起亚特兰大人的疑心,如果人们发现美洲豹一夜间竟褪去浑身花斑,自然要起疑心。他避免接触来历不明的老朋友,再也不让人看到与北佬军官、叛贼及共和党人混在一起。他参加民主党人的激hui,公开让人看到他投民主党人的票。他不再参加高赌注的扑克牌dubo,饮酒也比较有节制了。有时他也去贝尔·沃特林那里,但他总是像城里的体面市民那样,天黑后才不动声色地前往,不再像以前那样大下午的把马拴在她门外,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在里面。

星期日礼拜时,他等到圣公会教堂的椅子差不多坐满了人,礼拜已经开始了,才牵着韦德的手,踮着脚尖走进教堂。做礼拜的人见了瑞特跟看见韦德来此做礼拜同样感到惊讶,因为大家认为这孩子是信天主教的。至少斯佳丽是个天主教徒,或者应该算个天主教徒。多年来,她从不涉足教堂,她心目中已经没有宗教,也把埃伦的训诫抛在了脑后。大家认为她忽视了对自家孩子的宗教教育。如今瑞特努力弥补这事,尽管他没带孩子去天主教堂,却来了圣公会,可还是该受嘉许的。

瑞特只要愿意管住自己的舌头,不让他的黑眼睛乱转,也不露出恶意,他就能显出庄重迷人的绅士风度。多年来他一直打算这样做,可直到现在才付诸实施。他俨然一副稳重而有魅力的风度,就连贴身马甲也要挑选颜色稳重的。与自己救过性命的人们重建友谊并不困难。他们早已对他表示感激了,只是瑞特一直不把人家的感激当回事。如今,休·艾尔辛、勒内、西蒙斯家兄弟、安迪·邦内尔和其他一些人都发现,他还是挺讨人喜欢的。大家说起欠他的救命之恩,他反而显得有点儿窘迫,不好意思突出自己的作用。

“那没什么。”他总是态度谦虚地说,“换了谁都会那么做的。”

他为修缮圣公会教堂捐了一大笔款子,还为阵亡将士墓地美化协会提供了一笔数目可观却还不太张扬的捐款。他特意把款子交给艾尔辛太太,还态度尴尬地求她保守秘密,可他知道得很清楚,这么一说,她会更加迫不及待地把消息传播出去。艾尔辛太太很不情愿接受他的钱——因为这是“投机商的钱”——却无奈协会急需用钱。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跑来捐款。”她的口吻尖酸刻薄。

瑞特的态度稳重得恰如其分,说这是出于对战友的怀念,他们比他更勇敢,却没他那么幸运,如今躺在了无名将士的墓地里。艾尔辛太太听了,那个带有贵族气质的下巴耷拉了下去。多莉·梅里韦特曾告诉她,是斯佳丽说的,巴特勒船长入伍打过仗,可她当然不信这话。谁都不会相信。

“你参过战?在哪个连?哪个团?”

瑞特报出自己的部队番号。

“噢,炮兵!我认识的人不是在骑兵团就是在步兵团。怪不得……”她仓皇失措,没把话说完,心里预料他会投来恶意的目光。可他却低头不语,手里摆弄着自己的表链。

“我原打算参加步兵的。”他装作完全没有理解她的外之意,接着说,“可我上过西点军校。不过我没毕业,艾尔辛太太,全是因为我年幼胡闹。他们得知我进过西点军校,就把我编进炮兵团,是正规部队,不是民兵自卫队。在最后的那次战役中,需要懂专业的人员。你知道当时损失有多惨重,很多炮兵都牺牲了。在炮兵团很孤单,一个熟人都没有。整个服役期没见过一个亚特兰大人。”

“哎呀!”艾尔辛太太有点儿不知所措了。假如他当过兵,那就是她错怪他了。她说过他不少刻薄话,说他是个胆小鬼,想来觉得惭愧。“嗨!你服役的事干吗谁也不告诉?好像这让你觉得丢脸似的。”

瑞特正视着她的脸,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艾尔辛太太,”他恳切地说,“相信我,要是我说出,能为邦联效力是我一生最自豪的经历,我就会觉得……觉得……”

“嗨,你干吗瞒着不说?”

“因为……因为我过去的某些行为,我觉得羞于出口。”

艾尔辛太太把这笔捐款和那次谈话细细讲给梅里韦特太太听。

“多莉,我跟你说吧,他说到‘羞于出口’几个字时,眼睛里含着泪水呢!真的,眼泪!我自己也险些跟着哭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梅里韦特太太嚷起来,不信她的话,“我才不信他那种人会流眼泪,也不信他参过军。我马上就能搞清楚。要是他真的在那个炮兵团待过,我很快就能打听到,因为那个炮兵团的司令卡尔登上校是我一位老姑姑的女婿,我要给他写封信。”

她给卡尔登上校写了封信,上校的回信让她惊愕不已,上校在信中的口吻毫不含糊,对瑞特在军队里的表现大为褒扬,称他是天才的炮兵、勇敢的战士、无怨无悔的绅士、谦虚的好人,说他甚至拒绝接受上级授予他的军官军衔。

“哼!”梅里韦特太太把信拿给艾尔辛太太看,“你轻而易举就把我说服了!也许我们说这坏蛋没打过仗是错怪了他,也许该相信斯佳丽和玫兰妮的话,说他在本城陷落那天报名参了军。不过,这没什么区别,他是个叛贼,也是个流氓。我可不喜欢他!”

“话说回来,”艾尔辛太太有点儿拿不准,“话说回来,我觉得他还没那么坏嘛。凡是替邦联打过仗的人,就不可能太坏。要说坏,是那个斯佳丽。你知道吗,多莉,我真的相信他……唉,他为斯佳丽感到害臊了,可他碍于体面才没那么说出口。”

“害臊!呸!他俩是一块料子上剪下的两块布。你这傻念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可不是什么傻念头。”艾尔辛太太怒气冲冲地反驳道,“昨天下那么大的雨,他坐着马车在桃树街来回兜风,还带着三个孩子,你知道吗,还有那个小娃娃。他还让我搭车,送我回家。我就说:‘巴特勒船长,你疯啦,这么大的雨,干吗让孩子在外面淋雨?怎么不送他们回家去?’他一副窘态,什么话都没说,可他家黑妈妈开了口:‘家里来了满屋子的白人垃圾,待在外面淋雨也比屋里干净!’”

“他怎么说?”

“他能说什么?他只是瞪了黑妈妈一眼,当没这么回事。你知道,昨天下午斯佳丽招惹一大帮子人在家里打惠斯特牌,把那帮下贱女人都请到家里去了。我猜他是不想让她们亲吻他的孩子。”

“是吗?”梅里韦特太太有点儿动摇,可仍然抱顽固态度。到了第二个星期,她也认输了。

瑞特此时在银行设了张办公桌,至于他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办什么公,银行职员都感到迷惑不解,可他在银行有相当大的股份,他们便不敢过问他的公干。过了一阵子,他们忘记自己曾反对他了,因为他态度和蔼、举止得体,而且真正懂得不少银行和投资业务。不管怎么说,他整天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显得十分忙碌。他说本城受人敬重的居民都在努力工作,他也要向大家看齐。

梅里韦特太太打算扩大她那蒸蒸日上的面包房,来这家银行,想以自家房子做抵押贷款两千元。结果,她遭到拒绝,因为她已经用房子做抵押借贷过两笔款子了。这位身材矮胖的老太太气得直嚷,正要冲出银行时,瑞特连忙把她拦住,问明她遇到的困难后,他抱歉地说:“准是他们搞错了,梅里韦特太太,这真是个严重错误。您这样的人贷款还要什么抵押!啊,您只要口头说一声,我就会把钱借给您。从您的业务经历上看,您这样善于经营的夫人是世界上信誉最好的客户,银行就是要给您这样的人发放贷款。请您在我的椅子上稍坐片刻,这事由我替您操办。”

他回来时满脸笑容,和蔼可亲地说,果然是出了个错误。两千元已经划拨到她账上了,她可以随时提取。至于她的房子——她可以签个字。

梅里韦特太太竟然得到这么一个人的帮助,觉得又羞又恼,这个人她可是既不喜欢又不信任的,所以,她道谢时没有显出应有的高雅风度。

可他并不在意。他送她到银行门口,说道:“梅里韦特太太,我一向敬佩您丰富的知识,不知道能不能向您请教一件事?”

她微微点了点头,帽子上的那根羽毛甚至都没有抖动。

“你女儿梅贝尔小时候是不是也吮吸大拇指?你当时是怎么让她改掉这个习惯的?”

“什么?”

“我家美蓝总是吮大拇指,可我想不出办法制止她。”

“你一定要制止她。”梅里韦特太太口吻激烈地说,“要不然,她的嘴形就毁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嘴巴长得很美。不过我不知道怎么制止她。”

“哦,斯佳丽应该知道。”梅里韦特太太说得很干脆,“她先前有过两个孩子。”

瑞特耷拉下眼皮,望着脚尖,叹了口气。

瑞特没理会她对斯佳丽的说法,说道:“我试过在她指甲缝里涂上肥皂。”

“肥皂!嗨!肥皂根本不管用。我原来是在梅贝尔拇指上抹奎宁,告诉你吧,巴特勒船长,她很快就不再吮那根拇指了。”

“奎宁!你不说,我怎么也不会想到!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梅里韦特太太。这事让我太苦恼了。”

他面对着她,脸上露出微笑,显得那么愉快,带着真诚的感激,让梅里韦特太太一时不知所措。后来她跟他道别时,自己脸上也露出了微笑。她不愿对艾尔辛太太承认自己以前错怪了这个人,不过她是个诚实的人,就说,一个人爱自己的孩子,准有点儿好的地方。斯佳丽竟然不关心美蓝这么个漂亮的小东西,真是太遗憾了。一个大男人家,还得亲自养小女儿,这人也真有点儿可怜!瑞特心里十分明白,这个戏剧性场面必然激起她们的同情,即使这样会给斯佳丽脸上抹黑,他也不在乎。

他面对着她,脸上露出微笑,显得那么愉快,带着真诚的感激,让梅里韦特太太一时不知所措。后来她跟他道别时,自己脸上也露出了微笑。她不愿对艾尔辛太太承认自己以前错怪了这个人,不过她是个诚实的人,就说,一个人爱自己的孩子,准有点儿好的地方。斯佳丽竟然不关心美蓝这么个漂亮的小东西,真是太遗憾了。一个大男人家,还得亲自养小女儿,这人也真有点儿可怜!瑞特心里十分明白,这个戏剧性场面必然激起她们的同情,即使这样会给斯佳丽脸上抹黑,他也不在乎。

自从孩子会走路后,他就经常带她四处走动,不是坐在马车里,就是让孩子坐在马鞍前面。下午他从银行下班回家,就牵着她的小手在桃树街上散步,自己放慢脚步配合孩子的蹒跚步伐,还耐心回答她的种种问题。到了日落时分,人们总是待在院子里或门廊上。美蓝长着一头乌黑的鬈发,一双湛蓝明亮的眼睛,长相漂亮,态度还十分可爱,人们见了都禁不住想跟她说两句话。遇上人们跟孩子交谈,瑞特从不插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人们这么喜爱自己的女儿,脸上便流露出父亲的得意和感激神情。

亚特兰大人并不健忘,大家对瑞特抱有戒心,一时难以改变成见。如今时势艰难,凡是与布洛克州长和他那帮人有关系的人,大家无不痛恨。但是,美蓝集中了斯佳丽和瑞特两人最迷人的优点,她便成了瑞特打入亚特兰大这堵冰墙的楔子。

美蓝一天天长大,长得越来越像外公杰拉尔德·奥哈拉了。她的两条小短腿粗壮结实,一对湛蓝的大眼睛一看就知道有爱尔兰血统,她的小下巴颏儿宽宽的,透出为所欲为的倔强。她的脾气也像杰拉尔德,发起脾气来嚷个没完,不过,凡事只要依了她,那股火气转眼就烟消云散了。平时只要父亲在她身边,她的愿望总是马上就能得到满足。黑妈妈和斯佳丽一再努力劝阻,可他还是把女儿给宠坏了。女儿事事让他喜悦,只有一样事除外,那就是孩子害怕黑暗。

美蓝两岁以前,同韦德和埃拉一起睡在育儿室里,她一上床很快就睡着了。后来,黑妈妈拿着灯脚步蹒跚地走出屋子,她就会无缘无故地啼哭。而且半夜还会突然醒来,吓得又哭又叫,把另外两个孩子也给惊醒,还惊动了全家人。有一次,他们不得不把米德大夫请来,大夫诊断后说,不过是做了场噩梦。瑞特对这个诊断结果很不满意。可是,不管大家怎么问美蓝,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黑!”

斯佳丽对这孩子很不耐烦,想打她一顿屁股了事。她不赞成在育儿室点一盏灯迁就孩子,因为点着灯韦德和埃拉都睡不好。瑞特心里着急,可是态度很温和,想从女儿嘴里了解更多情况。他冷冷地说,要是打屁股,得由他自己来打,不是打女儿,而是打斯佳丽。

最终的解决办法是把美蓝搬进瑞特的房间,如今夫妇俩已经各住一间卧室了。美蓝的小床就放在瑞特的大床旁边,桌子上放了盏彻夜不熄的灯,上面遮着灯罩。这事在全城传开后,人们议论纷纷,说一个小女孩儿睡在父亲的卧室里,虽然孩子才两岁,但终归有点儿不雅。人们对斯佳丽的闲话就更多了。首先,这不容置疑地证实她跟丈夫分房居住的说法,这事本身就让人感到震惊。其次,如果孩子害怕单独睡,就该睡在母亲房里才对。斯佳丽又苦于无法向人们解释说,屋里点着灯,她自己睡不着,也不能解释说,瑞特不同意让孩子跟她睡。

“孩子不尖声大叫你就醒不了,就是醒了恐怕也会打孩子一顿了事。”瑞特口吻干脆地说。

他把美蓝怕黑当大事对待,让斯佳丽感到很恼火。不过,照她想来,这事终究能平息下来,然后把孩子送回育儿室。所有孩子都怕黑,对付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态度要坚决。瑞特处理这事很荒谬,分明是要报复她把他赶出自己的卧室,让她显得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自从那天她提出再也不生孩子了,瑞特不但从来没跨进她的房门,甚至连她的门钮都没碰过一下。后来他因为美蓝怕黑才待在家里,可在这之前,他很少在家里吃晚饭,有时候甚至夜不归宿。斯佳丽锁上房门,躺在床上睡不着,听到钟敲一点钟、两点钟,心里嘀咕着,不知他上哪儿去了。她回想起瑞特说过的话:“幸亏世界上有的是床,而且大部分床上睡的都是女人!”想起这话,她心里就难受得直翻腾,可她毫无办法。她不好说什么,否则准会引起一场口角,他准会说起她分房锁门的事情,没准儿还要把阿希礼牵扯进来。可不是嘛,他让美蓝睡在亮着灯的屋子里——而且是在他的屋子里——这事看上去挺傻,可这分明是报复她的卑鄙手段。

在那个可怕的夜晚前,斯佳丽根本没意识到他迁就美蓝的愚蠢习惯到了何种痴迷的程度。全家人永远忘不了那个可怕的夜晚。

那天,瑞特遇到一位过去一道闯封锁线的同行,两人叙旧有说不完的话。斯佳丽不知道他俩上哪儿去喝酒聊天,可她怀疑准是在贝尔·沃特林那里。那天下午,他没回来带美蓝去散步,也没回家吃晚饭。美蓝整整一个下午都守在窗前,急不可待地等爸爸回家,渴望让他看看自己收集的一堆肢体残缺不全的甲虫和蟑螂。最后,卢不顾她又叫又闹,安顿她上了床。

不知是卢忘了点灯,还是灯自行熄灭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瑞特最后带着几分醉意发着脾气回家时,家里正乱作一团。他在马厩前就听到了美蓝的尖叫声。孩子半夜在黑暗中醒来叫他,可他不在家,各种想象中的无名恐惧一下子让她吓得半死。斯佳丽和仆人拿来好几盏灯,怎么哄都哄不住她,瑞特一步三级奔上楼,脸色像见到死神似的。

终于把女儿抱在怀里了,只听女儿在抽泣的间歇中吐出个“黑”字。他立刻怒不可遏,转向斯佳丽和几个黑人仆人。

“是谁把灯熄掉的?谁把她单独丢在屋子里的?普莉西,看我不剥了你的皮,你这个……”

“万能的上帝啊,瑞特先生!不是我!是卢!”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瑞特先生,我……”

“闭嘴。你知道我的命令。天哪,我要……滚出去,再也别回来。斯佳丽,给她点儿钱,在我下楼前打发她走。现在统统给我出去!都出去!”

几个黑人连忙逃出屋子,不幸的卢撩起围裙捂住脸号啕大哭。斯佳丽没走。刚才斯佳丽把宝贝女儿抱在怀里,孩子哭得好可怜,现在躺在瑞特怀里却安静下来,她觉得挺不自在。刚才她怎么也没能从女儿嘴里问出句完整话,可现在女儿的两条小胳膊搂住父亲的脖子,却呜咽着诉说是什么把她吓坏了,斯佳丽见状,觉得心里难过。

“这么说,那个东西压在你小胸脯上了。”瑞特柔和地说,“是个挺大的东西吗?”

“哦,是的!大得吓人,还长着爪子。”

“哎呀,还长着爪子。好了,听着,我今晚不睡了,就守在这儿等它,它一来,我就开枪打死它。”瑞特的声音显得既关心又体贴,美蓝的抽泣渐渐止住了。她的抽噎声越来越少,细细描绘刚才闯进来的那头怪物。瑞特便煞有介事地跟她讨论起来。斯佳丽让他们惹火了。

“看在老天分儿上,瑞特……”

瑞特抬起手做了个让她住嘴的手势。美蓝终于睡着了,他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单。

“我要活剥那个heigui的皮。”他悄悄说道,“你也有错,为什么不来看看灯是不是亮着?”

“别说傻话了,瑞特。”她压低嗓门儿说,“就是因为你娇惯她,才把她弄成这样。很多孩子都怕黑,慢慢就克服了。韦德就怕过,可我就没纵容他。只要让她哭闹一两夜……”

“让她哭闹!”他那架势让斯佳丽觉得要扑上来打她,“你要不是个傻瓜,就是个最没人性的女人。”

“我可不想让她长大变成个神经兮兮的胆小鬼。”

“胆小鬼?见你的鬼!她身上没一块胆小鬼的骨头!你这个人没一点儿想象力,当然无法体会富有想象力的人受过的折磨——特别是富有想象力的孩子受的折磨。要是有个头上长角、脚上带爪的怪物压在你胸口上,难道你不会大叫大嚷,要它滚开?你会死命尖叫呢!请你别忘了,夫人,我就亲眼见过你尖声惊叫着醒来,因为你梦见在雾中奔跑。这还是不久前的事呢!”

斯佳丽吓了一跳,她再也不愿回忆那个梦境了。另外,她想起当初瑞特安慰自己,就像刚才安慰美蓝一样,不由得觉得尴尬。她连忙岔开话题,发起另一场攻击。

“你一味地纵容她,她才……”

“我打算继续纵容她。只要我继续这么做,她慢慢就会变得不太怕黑,最后会把这事忘掉的。”

“那好吧。”斯佳丽的口吻酸溜溜的,“要是你真打算当她的奶妈,最好换换习惯,晚上守在家里,别喝得醉醺醺的。”

“我会早早回家的,至于酒,只要我高兴,照喝不误,而且要喝个痛快。”

打那以后,他真的回家很早,没到美蓝该上床的时候,他就守在家里了。他坐在她身旁,握住她的小手,一直等她睡着才松手。只有到了这种时候,他才会蹑手蹑脚下楼,让屋里的灯亮着,房门开着,万一她醒来害怕,他在楼下也能听见。他再也不愿让女儿因为黑暗受到上次那样的惊吓。全家对那盏灯不敢掉以轻心,斯佳丽、黑妈妈、普莉西和波克都常常踮起脚尖上楼,看看灯是不是还亮着。

他回家时也不再带着酒味了。不过,这倒不是斯佳丽的功劳。一连几个月,他喝酒一直很凶,不过从来没有喝得酩酊大醉过。一天晚上,他回家时,嘴里的威士忌味特别强烈。他抱起美蓝,把她搂在自己肩膀上,问她说:“跟你亲爱的爸爸亲个嘴好不好?”

她皱起小翘鼻子,使劲扭动身子要挣脱他。

“不,”她说得很老实,“讨厌死了。”

“你说我怎么了?”

“气味讨厌死了,阿希礼叔叔就不臭。”

“哼,我真该死。”他懊悔地说着,把她放到地上,“没想到自己家里竟然出了个搞戒酒宣传的。”

不过,自从这事以后,他节制饮酒,每天只是晚饭后喝一杯葡萄酒。他也允许美蓝喝酒杯里残留的几滴葡萄酒,好让她不再讨厌酒味。结果,他脸上原先出现的虚胖渐渐消失了,恢复了粗犷轮廓,一双乌黑眼睛下的眼袋也不再那么黑、那么肿了。因为美蓝喜欢坐在他的马鞍前面骑马,他在户外待的时间多了,那张黑黝黝的面孔晒得更黑,人显得更精神了。他显得更加健康,经常欢声笑语,又成了战争初期迷住亚特兰大人的那个勇猛的小伙子了。

原先从来不喜欢他的人,见他骑马从他们身旁走过,马鞍前总是带着个小娃娃,不禁朝他微微一笑。以前女人们一直认为,妇女跟这个人在一起不安全,如今也在大街上停下脚步跟他聊几句称赞美蓝的话。就连最拘谨的老太太也觉得,既然这个人能向她们讨教孩子生病和坏习惯之类的问题,这人绝不可能一无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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