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持续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苏珩一直被软禁在官舍中,不得外出,不得与他人接触。每天只有送饭的书吏能够进出他的房间,除此之外,再无旁人。他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棋子,无人问津,无人理会。
但他并不孤独。
他有书。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从早到晚地读书。他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又重新读了一遍,把《资治通鉴》中关于历代党争和官场倾轧的篇章又细细琢磨了一番,还把几本从翰林院带回来的农书和水利书翻了出来,认真地研读。他像一个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贪婪地汲取着知识的力量。
他要用这段被迫闲置的时间,来充实自己,提升自己。
他相信,这段经历终将成为他人生中的一笔财富。
十二月二十八日,调查结果终于出来了。
都察院和刑部联名上奏,认定王承恩弹劾苏珩的三条罪状,均查无实据,不予成立。奏疏中明确指出,苏珩与辽东总兵官李秉衡之间的往来,纯属公务性质,不存在任何私下交易;苏珩在户部经手的各项预算,均有据可查,不存在任何滥用职权或徇私枉法的行为;苏珩在参与辽东防务方案制定过程中,始终秉持公心,不存在任何欺君罔上的举动。
皇帝看完奏疏,御笔朱批:“既查无实据,着即复职。苏珩办事勤勉,朕所深知,勿因流自疑。”
这道圣旨一下,等于公开为苏珩正了名。那些曾经散布流的人,顿时哑口无。那些曾经怀疑苏珩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多虑了。而王承恩,则因为诬告朝廷命官,被皇帝下旨申饬,罚俸半年。
消息传到苏珩耳中的时候,他正在房间里读《孟子》。他放下书,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继续低头看书。
他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指控都是不实的。只要调查是公正的,他就一定能够洗清冤屈。现在,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二十九日,苏珩恢复了自由。他走出官舍,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寒冷的空气。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让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舒畅。
他先去户部报到,见了郑郎中。郑郎中看到他回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苏主事,你回来了就好。这几天,委屈你了。”
苏珩笑了笑:“多谢大人关心。下官没事。”
郑郎中点了点头:“那就好。你手头的工作,我已经让人帮你整理好了。你明天就可以恢复正常上班。”
苏珩谢过郑郎中,又去见了张瓒。张瓒的态度比之前冷淡了一些,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让他回去了。苏珩心中明白,张瓒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对他的陷害,但王承恩毕竟是他的门生,这件事情多少让他面上无光。他对自己态度冷淡,也是人之常情。
苏珩并不在意。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坐在熟悉的桌子前,看着桌上那一摞摞整齐的文件,心中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他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来看,发现是郑郎中帮他整理好的近期工作摘要。他认真地看了一遍,了解了这半个月来户部发生的事情,然后开始着手处理那些积压下来的工作。
三十日,除夕。
这是苏珩在顺天府度过的第二个除夕。去年的除夕,他是一个人过的,冷冷清清,凄凄凉凉。而今年,情况有所不同——刘景明因为留在京城过年,特地来官舍找他,邀他一起去城外的一家小酒馆吃年夜饭。
苏珩欣然应允。
傍晚时分,两人一同出了城。城外的雪比城里厚得多,踩上去没过了脚踝。道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冰凌,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远处的村庄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两人来到一家名叫“望月楼”的小酒馆。酒馆不大,只有三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炉火烧得旺旺的,一进门就感到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陈,见到刘景明,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刘公子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刘景明和苏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老板端来一壶热好的黄酒,又端来几碟小菜——一盘酱牛肉,一盘花生米,一盘腌萝卜,还有一条红烧鲤鱼。菜虽然简单,但都是家常味道,让人看了就觉得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