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正月都快过完了，河面上的冰碴子还没化干净，北风刮在脸上还是生疼。

年味彻底散了，小河村又回到了往日沉闷的节奏。春耕还没开始，地里没什么活，但“农业学大寨”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社员们天天都得集中学习、整修农具，工分挣得紧巴巴。

梁铁成不再满足于只在生产队挣工分。

开春后河水解冻，他仗着水性好力气大，经常天不亮就偷偷去后山河汊子里下网捞鱼，或者套些野兔山鸡。

这些东西大部分进了顾晓渔和石头的肚子，小部分被他悄悄拿到邻村黑市上换点零钱，或是换些鸡蛋红糖给顾晓渔补身子。

顾晓渔心里明白，但从不说破，由着他去。

她确实需要营养。

李翠兰自打年三十被顾晓渔当众揭短后，确实消停了一阵子。

她不敢明着挑衅，却开始在暗地里使绊子。

这天大队组织妇女去公社听“批林批孔”宣讲会。

顾晓渔本来不想去，但这是政治任务，推脱不得。

会上公社干部照本宣科，枯燥得很。

顾晓渔坐在角落里，脑子里还在默背数学公式。

散会后人群往外走，李翠兰和几个要好的妇人故意挤在顾晓渔身边，假装闲聊，声音却不大不小地飘进她耳朵：

“哎，听说现在有些年轻人啊，不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整天关起门啃书本，想走白专道路！”

“可不是嘛！这种思想最要不得！咱们贫下中农最讲实际，光会读书有啥用？能当饭吃？”

“就是！还得是铁成这样的实在，肯下力气！找男人就得找这样的！但可惜就是有这样个媳妇。”

这些话句句没提顾晓渔，却句句都在影射她。

周围有人听出味来，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她。

顾晓渔脚步没停，心想李翠兰这次学聪明了，不敢直接攻击，改用含沙射影的方式，想给她扣“思想落后”的帽子。

她没理会，径直往前走。

李翠兰见她没反应，以为她怕了，胆子又大了些，故意提高声音对旁边人说：“要我说啊，女人家家的还是本分点好！别整天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顾晓渔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直视李翠兰。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寒意，让李翠兰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李婶，”顾晓渔声音清晰，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您这话在理。女人是该本分。就像王会计，本本分分给队里算账，从来不多拿多占，这才是好榜样，对吧？”

她又精准地戳中了李翠兰的死穴。

李翠兰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顾晓渔没再看她，转身继续走，丢下一句：“有功夫操心别人走什么路，不如管好自家门槛里的事。”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看李翠兰的眼神都带了异样。

李翠兰僵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晚上回到家，梁铁成发现顾晓渔脸色比平时更冷，小心翼翼地问：“媳妇，今天开会不顺心？”

顾晓渔没细说，只淡淡道：“没事。往后你少跟李翠兰家走动。”

“中！俺知道了！”梁铁成虽然不明所以，但媳妇的话就是圣旨。

夜里，顾晓渔躺在炕上，听着身边梁铁成均匀的呼吸声，毫无睡意。

1976年，真是是个敏感而动荡的年头。

不久，春耕的田野上，社员们分散在各自的生产队田地里，弯腰插秧，汗水滴落在浑浊的水田里。

顾晓渔挽起裤腿，沉默地埋头干活，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夏豆蚕就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田里。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插着秧，一边眼神像钩子似的，不断瞟向田埂小路的方向。

她在等程牧云。

这个公社派下来的知青，有文化，长得白净俊朗，是村里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暗地里思慕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