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李恒想的还快。
县衙偏厅临时改成了面谈之处。门口放着火盆,桌上摆了热水和粗点心,外头候着的一共十来人,有读书人,有旧吏,也有两个看着就像带过兵的粗壮汉子。有人衣袍洗得发白,却努力挺直背;有人眼神闪烁,一看就是先来碰碰运气;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文士,刚坐下便先问“若入县衙,能否直掌一曹”,听得王大牛在旁边直翻白眼。
这一回,李恒没亲自坐在明面上,只让徐庶一一面谈。
徐庶坐在案后,神色平和,问题却问得极细。问文书吏,不先问背了多少书,而问他若三乡户籍彼此冲突,如何核对;问旧军吏,不先问杀过多少人,而问若三十人夜行护粮,遇到浅伏和惊马怎么办;问想做内政的人,不先问家世,而问若遇豪强拖欠赋役、流民无籍可归,该如何下手。
问到第三个人时,厅外候着的那些人脸色就都变了。
他们原先以为,阳平县既然广发征辟文书,多半是缺人缺急了,只要能说几句场面话,总能混个位置。可徐庶这一问,问的全是眼前事、脏手事、得罪人的事。空谈经义的,一下便露了底。
那个先前张口便要“一曹之权”的老文士,被问到“若仓廪账目与乡里上报不合,当先查何处”时,支吾半天,只会说“当以德化人”。徐庶听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客客气气请他去偏厅吃茶,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不留。
另一个年轻士子,文章做得不错,谈起《汉书》头头是道,可一问起流民转籍和工坊雇工如何同登记册衔接,立刻满脸发白。王大牛站在门边听得都替他累,心想这人别说做吏,怕是连后厨买菜账都记不清。
一连筛掉数人之后,偏厅里的气氛反倒沉下来了。
直到馆陶来的那个旧军吏进门。
此人三十出头,肩背厚实,脸上有风霜,进门先行礼,不多话。徐庶问他为何离伍,他只一句:“上官吃兵饷,弟兄冻死,我看不过。”问他会什么,他答得更简:“练队,押粮,识夜路,认营中人心。”再问若三十人护商队过县界,有地头蛇来拦路该如何,他沉默片刻,道:“先不拔刀,先看对方是求财还是试探。求财可拖,可哄,可记下;试探则说明背后有人,回程便得多一双眼。”
徐庶终于抬头,真正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杜山。”
“留下。”
这两个字一出,门边的王大牛眼睛都亮了。
第二个留下的,是元城那位旧乡曹何稷。此人其貌不扬,袖口都磨毛了,可一谈起户籍、赋役、里甲、逃户,简直像把一整个乡的脉络都装在肚子里。徐庶只问了两轮,便发现这人不是会背条目,而是真做过实务,甚至知道哪些册子最容易作假,哪些豪强最爱借“寄籍”“借田”钻空子。
第三个留下的,则是临漳来的寒门士子周衡。此人文气不重,手却稳,带来的一卷旧抄本字迹极正。徐庶问他文章,他答得平;问他若主簿半夜要补三份急文,天亮前还要核完一乡账册,该如何排次序,他却答得又快又准,连先后手都想到了。这样的人,文章未必惊人,可真丢进县衙里,便是能立刻扛活的好材料。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人也面谈完了。
十来个应征者,只留了三个。
偏厅外那些被婉拒的人,有的脸红,有的讪讪,有的还想再说两句场面话,都被徐庶温和却不容拖泥带水地送走了。李恒这才从里间出来,坐到方才徐庶的位置上,看着案上那三份单独拎出来的名册。
“杜山,何稷,周衡。”
他一一念过名字,抬头看向徐庶:“都定了?”
“定了。”徐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神色却很稳,“其余人,要么眼高手低,要么来意不纯,要么根本只是冲‘从优待遇’四个字来的。只有这三个,能用。”
崔明在一旁翻了翻那三人的简录,忍不住笑了一声:“一个补军,一个补政,一个补文书。主公这张清单,刚撒出去就填上了三个格子,倒真是吉利。”
李恒也笑了,笑意却不重,只把三份名册收拢到一起:“这才是第一批。往后还会有更多人来。”
他说着,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徐庶,继续筛。情报网那边也别停。名单要越做越厚,人却不能乱收。阳平现在不缺凑数的人,缺的是能顶地方的人。”
徐庶拱手:“是。”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人声,像是从县衙外街口那边一路涌过来的。王大牛探头往外看了看,随即又转回来,脸上带着点古怪的兴奋。
“主公,”他压低了嗓门,“北市那边来了个背硬弓的年轻人,正蹲在卖弓的摊子前,跟摊主争木料好坏。那小子说话怪得很,张嘴就是《六韬》里的句子,听着像个读过兵书的。”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