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省厅刑侦总队。
韩政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烟灰缸里只搁着一根没点完的烟,是昨晚留下的。
他昨夜把李文华家那段监控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越看越清醒,也越看越后背发凉。
画面里一共三个人,戴着帽子,压着帽檐,拎着沉手的东西,进入到了李文华的家里。
将现金一沓一沓塞进床底,黄金连盒子都没拆,整整齐齐码进衣柜上层。
三个人退出去之前,最后一个还回头比了个手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放妥了,只等第二天有人带队来搜。
看完,他连夜把钟明山叫来,没走系统,没留文字,没让值班秘书登记,只当面交代了一句。
带可靠的人去申阳,把这三个人的落脚点,身份,这几天的动静全摸清楚,一旦核实,立刻密捕,秘密关押,不进常规羁押流程,不向任何人通报,连省厅内部都不许漏半点风。
韩政强就坐在办公室等消息,可消息没等到,却等来了一个人。
省政法委书记,马俊山!
政法委分管公检法,是现管,是顶头上司。
是韩政强最敬畏,也最怕的人。
跟褚维铮不一样。
对褚维铮,他心底原本是存着一份感恩的。
老领导退了,余威还在,当初提携他的情分也真。
可自打那天褚维铮端着茶杯,慢悠悠说出那句你送的东西是什么,是我说了算,那份感恩就一点点磨没了,剩下的只有一层压在皮肉底下的恨。
恨归恨,面上还得恭敬,因为那是前省委书记,是能翻旧账的人。
可马俊山不是旧账,是今天。
韩政强迎到门口,腰微微弯下去,脸上那副恭敬堆得刚好,不多一分谄,也不少一分礼,笑着开口。
“马书记,您怎么来了,您应该提前通知我,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马俊山五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行政夹克,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他没接这句,只抬眼扫了扫走廊,又扫了扫他,才不紧不慢地往里走,声音敞亮。
“政强啊,最近听说你一直在刑侦总队办公,所以就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大案,还要你这个省厅的厅长亲自坐镇。”
话说得随意,像真是顺路来看看。
两人说着话,已经进了办公室。
韩政强亲自去倒的茶,杯子烫过,水温刚好,双手递过去,搁在马俊山顺手够得着的位置。
随后他没坐办公桌后头那把主椅,也没坐对面,而是小心翼翼地挪到马俊山身边那张椅子上,半侧着身子落了座。
坐对面是汇报,坐身边是递姿态。
这个分寸,他不敢错。
“书记问话,我自然要实话实说。”
他顿了顿,旋即继续道:“前不久,有人暗杀申阳市市纪委副书记,现在人就在这里押着。”
“还有,申阳市市局局长郭奉友,涉嫌栽赃陷害副局长,也被我抓来了。”
“哦?”
马俊山微微一怔,手里的茶杯悬了半下,那双眼睛抬起来,落在韩政强脸上:“竟然有这种事?什么人连市纪委的书记都敢动?”
不等回答,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语气沉下来,一字一句,正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样的人一定要严查,严办!不留任何余地!”
韩政强连忙点头,腰又弯了半分:“马书记说的对,我正在对他们进行审问。”
“嗯。”
马俊山看着他,脸上慢慢浮出一抹满意之色,话头却忽然从案子挪开了:“政强,你在厅长这个位置,也有七八年了吧!”
“八年了。”韩政强如实答。
三个字,不多说,他太清楚,这种一问一答从来不是叙旧,是铺垫。
果然,马俊山沉默了片刻。
那张方才还挂着严办神色的脸,忽然松下来,语气一转,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点长辈式的语重心长。
“政强,你知不知道,白书记跟楚省长这次去京都开会,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吗?”
韩政强几乎没给半点迟疑,缓缓摇了摇头:“马书记,在省委面前,我只不过是一个厅长,没资格知道省委内部的事情。”
“呵呵,你太谦虚了。”
马俊山笑了笑,没追,也没驳,只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像不经意似的往下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