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汗臭、旱烟和泡面味。
柳芬芳坐在靠窗的位置。硬座。椅子是绿色的仿皮材质,有些地方破了洞,露出黄色的海绵。
她把军绿色的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包上。胃部还有些隐隐作痛。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不压迫伤口。
对面坐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头发抹了发油,梳得溜光。旁边是个抱小孩的妇女。妇女低着头,哄着怀里哭闹的孩子。
花衬衫男人把瓜子皮吐在小桌板上。眼睛一直往柳芬芳身上瞟。
柳芬芳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有些磨损。她没理会男人的目光。转头看窗外。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农田和电线杆。
她在算账。买断工龄的钱有一千二。买车票花了三十。还剩一千一百七十。全国粮票有三十斤。
到了广州,要租房,要吃饭。这些钱得省着花。还得找个营生。她不能坐吃山空。
“妹子,去哪啊?”花衬衫男人开口。声音大,盖过了车厢里的嘈杂声。
柳芬芳没转头。“广州。”
“巧了。我也去广州。”男人往前凑了凑。胳膊支在小桌板上。“你去广州投奔亲戚?还是打工?”
“关你什么事。”柳芬芳回了一句。
男人没生气。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
“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我叫王大拿。做点小买卖。去广州进货。”王大拿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车厢里不让抽烟。
他看柳芬芳的穿着打扮,觉得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长得倒是不错。脸白净。就是脾气冲。
他盘算着。去广州路途远。路上逗逗闷子。要是能占点便宜,也不亏。
“广州那边乱。骗子多。你一个女人,单枪匹马,容易吃亏。你要是没门路,跟着哥。哥带你发财。”王大拿说着,伸手去摸柳芬芳放在桌板边缘的手。
柳芬芳把手抽回来。动作快。
她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手伸进去。摸出一把剪刀。
剪刀是生铁打的。把手缠着红布条。锋利。
她拿着剪刀。对着自己的指甲。咔嚓咔嚓地剪。
剪刀尖有意无意地对着王大拿的方向。
王大拿收回手。干咳了两声。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他重新打量柳芬芳。这女人不简单。眼神冷。动作利索。不是那种随便能占便宜的软柿子。
他决定换个套路。
“妹子脾气大。防备心重是好事。”王大拿往后靠在椅背上。不再搭话。
柳芬芳剪完指甲。把剪刀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她需要休息。伤口还没完全长好。坐久了腰酸。
她闭上眼。靠在车窗上。
县医院。外科主任办公室。
顾诚坐在办公桌前。脱了白大褂。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
这两天他没睡好。眼底有青黑。
柳芬芳走了。离婚证锁在抽屉里。把柄毁了。他安全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烫。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洗手池边。
洗手池旁边放着个搪瓷痰盂。里面泡着一堆碎纸片。
那是柳芬芳昨天给他的信。他撕碎了扔进去的。
他拿起旁边的火钳。在痰盂里搅了搅。想把纸片捣烂,顺着下水道冲走。
纸片泡水发胀。上面的墨迹有些晕染。
顾诚停住动作。他弯下腰。凑近看。
其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上,有个“诚”字。
顾诚的字迹,他自己最清楚。他写“诚”字的时候,最后一笔的斜钩,习惯性会往上挑一下,带个很明显的弯钩。
这个纸片上的“诚”字,最后一笔是直直拉下来的。生硬。
顾诚的心跳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