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来干活,听人说这儿要停。我不信。”
“我想着来看一眼。”
他朝门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看着了。”
钱姐从台阶上看着他。
孙广才转过身来。
“那我那一行怎么算。”
“哪一行。”
“册子上我那一行。”孙广才说。
“我写名字那会儿瞟了一眼,那一格里已经有字了。我到今天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这六年我吃的,算不算人家的。”
温则鸣看了郑海峰一眼。
“头两年我不敢多坐,吃完就走,碗自己刷了搁回去。”
“后来管事的看我来得勤,让我搭把手,扫院子、搬桶、冬天铲雪,我才敢在屋里多待一会儿,赶上冷天坐到一点多,屋里生着火,比我那间屋暖和。”
“我扫得干净,墙根那一溜别人不扫我扫,台阶缝里的土我拿铁片抠过两回。”
“我不是白坐着。”
钱姐从台阶上下来了。
“你就是孙广才。”
孙广才转过脸看她。
“我在这儿见了你六年。我不知道你叫什么。”钱姐说。
“你也没问过。”
“我问名字的,都是得填表的。够六十的刷卡,不够六十的得有个证,再不够的得有人替着签一笔。我问的就这三样人。”钱姐说。
“你那一栏,人家早替你填好了。”
雨夹雪打在那张通知上,纸面上起了一层小水珠。
“那六年的饭,是不是得我赔。”
郑海峰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郑海峰没有答。他走到车跟前,把后备箱掀开,拿出来一件雨衣,抖开,递过去。
孙广才没有接。
郑海峰把雨衣搭在车门上,没有再递。
“我那一行底下压着的那个名字,你们查出来没有。”孙广才说。
“这个我不能跟您说。”温则鸣说。
“查出来了您也不能跟我说。”
“是。”
“那就是没查出来。”
李扬把笔录纸铺在车前盖上。风把纸角掀起来两回。
“上车说。”郑海峰说。
孙广才坐进后排,李扬坐他旁边。车门带上,外头的声音矮了一层。城西分局来的那个民警站在车外头,半边肩膀是湿的。
李扬在头一行写了地点和钟点。
郑海峰先念了一段。
“如实提供证。作伪证或者隐匿罪证,要负法律责任。”
“听明白了吗。”
“明白。”
孙广才说到哪儿李扬写到哪儿。
写完李扬念了一遍。
“您看行不行。”
“行。”
“那您在底下写个名字,按个手印。”
孙广才在棉裤上把两只手搓了搓,才伸手去接笔。他写得慢,三个字写了半分钟,笔尖在纸上顿了两回。
写完他把笔还回去,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按到名字底下。
钱姐上楼去了。温则鸣跟到楼梯口。
上头那道门开着一条缝。缝里看得见柜台,柜台上摊着一本册子,翻开着,头一页上拿尺子划了一道。
温则鸣没有上去。
钱姐下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饭盒。
“谁的。”
那个老太太把布兜换了只手,伸出手接了。
“盖儿在里头。”钱姐说。
她把楼下这道门带上,把锁挂上去,捏了一下。浆糊顺着门框淌下来,她手上黏了一道。
温则鸣走过去了。
“钱姐,这些日子您上哪儿去。”
“街道说让我在家等。”
“邹淑琴呢。”
“她住楼上里屋。她那个门开在东头,外头一道铁梯子,跟这把锁不相干。”
钱姐朝楼东头看了一眼。
“她走不了。”
“等多久。”
“等你们查完。”
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完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有一句。”温则鸣说。
“前天您说,那一栏上的名字您认不得几个。”
“孙广才签的那一笔,是您划的。”
钱姐看了一眼门上那把锁。
“眼生的我就划。划完写义工。”
郑海峰走过来了。
“钱姐,这几句您别在这儿说。”
“写上义工,他们还吃得上。”
郑海峰把大衣领子立起来了。
“下午您到分局来一趟。”
“年前那三本我交出去的时候没这么想过。那会儿我想的是,你们要就拿去,我这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锅是街道的锅,账是街道的账,我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拿过。”
围着的人散了。走出院门的时候有两个回了一次头。那个瘦老头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踢了一下门槛,踢完自己愣了一下,弯腰把裤脚抖了抖。
郑海峰把那件雨衣从车门上收下来,叠了两下,塞到孙广才胳膊底下。
“回去的路上盖头上。”
“这件雨衣我下礼拜二给您送回来。”孙广才说。
“下礼拜二不开门。”
“那我搁台阶上。”
孙广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雨衣往胳膊底下夹了夹,顺着来的那条路往回走。
雨夹雪没有停。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在马路牙子上蹭了两下鞋底。
蹭完他又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