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加快了脚步,七天祭典一过,皇帝的玉棺被送上了山顶皇陵。
皇宫撤下了白幡。玉象山露了绒毛似的青绿,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随着太子殿下祭祀天地改制称帝日子的临近,皇宫加强了戒备。偌大的宫中因为皇帝新薨少了丝竹之声,一入夜来,寂静地让人害怕。
皇后宫中。王皇后、太子、王燕回及王太尉聚齐一堂。
明天就是三月十五,大战前压抑的气氛让太子感到烦躁,又隐隐有层兴奋。
皇后道:“也不知道皇上写过传位诏书没。宫里翻遍了也没找到。本宫担心,皇上会不会改了传位诏书,要传位给四皇子刘绯?这传位诏书没准就给了哪个大臣保管着。只等到祭祀大典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拿出来。”
太子震惊:“不,不会的!父皇没有废黜我。他怎么可能改写传位诏书?他一直病着,多半时间都处于昏迷之中。绝对没有这份传位诏书的存在。”
“殿下!如果有那份传位诏书呢?顾相两朝元老,门生无数。其子顾天翔长年在左翼军水师效力,军中威望甚高。四皇子得到顾相的支持便如虎添翼。皇上却把顾相之女赐婚给了璃亲王。看来,皇上那时便在替四皇子做打算了。你再想想他的封地。看似偏远,却是右翼军的驻地。皇上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只是咱们被迷惑了,没有去深想而已。”王太尉接口道。
”父皇为何要这样对我!”太子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他咬紧牙说道:“无妨。三月十五,刘绯和刘珏在黄水峡谷决斗时,孤便领着一千东宫禁军以劝和为名前往,燕回的一万私兵布置在峡谷周围,趁机杀了他们。”
王燕回大急:“殿下千万别去!”
王太尉也摇头:“殿下身份贵重。不必亲自前往。”
太子却坚持道:“舅舅,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了。我要亲手杀了刘绯!”
皇后也急了:“鉴儿,你就听母后和你舅舅的话。战场刀兵无眼,你身份贵重,怎能以身涉险?”
太子这回却异常固执:“母后,你们不用再劝我了。燕回,你的私兵孤能调遣吗?”
他的目光有点冷,又带着点凶狠。
不知为何,王燕回突然就想到了子离。她真的很想带兵前去,她想亲手杀掉子离,她又想亲口问问他,他既然深爱着李青萝,为何还要踏荷而来,取走自己发间的金钗。
太子如此坚持,让她心里空荡荡的。她不知道自己嫁了这个男人,除了保住王氏一族外,还有什么用。
王燕回低声说道:“那也是忠于殿下的军队。”
太子满意地笑了:“当日有母后和燕回坐守宫中,舅舅防着京城生变。你们且看我的信号,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王太尉思虑良久,终于点头道:“左翼军尚在我王家的控制之中。右翼军又没有调动的迹象。璃亲王和刘珏只有几百亲兵。殿下除了一千禁卫军外,尚有燕回的一万私兵埋伏在侧。倒也无妨。殿下出城,京城必然有变。老夫正想看看安清王如何用王府的三百乌衣骑拿下京城的城防。只要他敢先动,老夫便有借口让京畿大营开拔回京。这样里应外合,永除后患。”
见父亲也同意让太子前往,王燕回心情更加低落。她望着皇后,父亲和太子,心里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回到寝宫,明心急急迎了上去,低声说道:“娘娘,已经办妥了。守宅子的老两口和小厮已经处理掉了。抓住了小玉。只是那个侍卫武艺高强,伤了咱们十来名好手逃走了。”
王燕回淡淡地说道:“无妨,让他回去报个信也好。请李三小姐进宫她不来,只能让她自己主动来了。”
明心疑惑道:“这样一来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王燕回仰天笑道:“这时候还怕什么打草惊蛇?难不成刘珏还敢为了个小丫头进宫来向本宫讨人?这皇宫,已被他们识为虎狼窝,请他来,他还会疑心本宫会设下埋伏。”
她笑过,颓然跌坐在榻上,喃喃说道:“明心。我这一生便被王氏之女四个字毁了!”
明心大惊,低声劝道:“娘娘,凡事往好处想。等到太子登基,你就是正宫皇后。就算……就算是殿下做了皇帝,他也不敢给你半分气受。”
“这样就有意义了吗?”王燕回摇头苦笑,“如果不是为了王氏一族,我绝对不做这个太子妃。”
安清王府中,刘英浑身血污跪倒在刘珏面前,把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刘珏皱着眉,问道:“你怎么不去找阿萝?”
刘英笑笑:“少爷吩咐过刘英一定要保护好小姐。我如果将福叔夫妻程安程宁被杀,小玉被捉进宫里的消息告诉她。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进宫。让她知道就是害了她。”
刘珏目中充满暖意:“你放心。爷定还你个全须全尾的小玉来。”
“谢谢少爷。刘英不能在小姐面前露面,这就找地方养伤去。”
“伤无大碍的话,你先去鸽组待着,暗夜另有要事在身。这期间,鸽组由你负责。”刘珏说着,扔过一瓶伤药给刘英。
刘珏闭着眼慢慢地思考。明天就是三月十五,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天结束。他突然有些不踏实,便起身去见阿萝。
阿萝拨弄着琴弦,口中小声轻唱着那支在临南唱过的小曲:“飞鸟点触江脚,玉龙横卧山腰,满乾坤处处琼瑶。想海棠点点红妆,原是思君醉了。”
刘珏站在门外听得痴了。那时,阿萝心里就有了他呢。温柔的笑容在他脸上漾开,他轻轻推开门,嘴里却调笑道:“我也醉了!”
阿萝停住抚琴,啐了他一口。
今天她特意让思画好生梳了头发。淡淡的春衫被夜风吹起,似烟似雾,琉璃双眸闪动着刘珏不明白的情感。阿萝眨眨眼,很满意制造的效果,打扮完了一照镜子,自己都看愣了呢。她盈盈笑道:“又想说谁叫我穿成这样的?不好看吗?”
刘珏有些手足无措,往日的风流倜傥全没了,结结巴巴道:“不是,很好看。”
阿萝莞尔:“恋爱中的男人是笨蛋!”
刘珏尚在怔忡中,不由自主点头,马上又反应过来,凶巴巴地说:“我的意思你只能穿给我看!”
“哦,那我以后出门都不用穿衣服了?”
“呃,你敢!这等伤风败俗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刘珏脸涨得通红,这个丫头啥时候变这么大胆的?
“我,不仅说得出,还做得出!”阿萝缓缓一拉衣带,外袍飘然落地,里面只有玉色抹胸罗裙,露出赤裸的手臂与脖颈。
刘珏吓了一跳,上前一步拾起轻袍把她围住:“你做什么!”
“你不想要?万一明天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想后悔!”阿萝平静答道。
“你不想要?万一明天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想后悔!”阿萝平静答道。
“没有万一!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等大事定了就娶你过府,我要洞房花烛夜!”刘珏正道。
阿萝叹口气。刘珏就是这般死脑筋。不想的时候呢,恨不得一口吞了。想给的时候呢还大义凛然地拒绝。看来还是高估了这个身体的美丽,本以为他一见就晕菜了呢。
刘珏小心帮她整理好衣裳,轻轻搂她入怀里:“阿萝,你答应我,待在王府等我回来。外面太乱,不要出去。你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阿萝望向他,那张脸越看越帅。这一切美好的让她禁不住怀疑,以后再也没有风波吗?可以和他幸福平安的终老吗?刘珏没有对她说过明日黄水峡谷一战的情况,瞧他这些天奔忙的样子,也能猜出其中的凶险。
想起战场上尸横遍布,血流成河的样子她就心惊肉跳。也想问问情况,又想自己没啥军事经验,万一说错了还误了事,可是不问又着实不安。阿萝便开口问道:“你给我说说黄水峡谷的情形好不好?”
刘珏本意是不想让她担心,打仗是男人的事情。听她开口问,想了想,顺便再理一次思路。便提笔在纸上画出了大致的地形图,给她讲解。
阿萝听到刘珏道草原草短没法隐藏设伏,她好奇地问道:“如果士兵用草做成草衣披在身上,将甲胄也染成绿色,再隐了旗帜。这样在草原设伏,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的吧?”
刘珏一愣。继而惊喜:“你总能想出一些小点子,却派上大用场。”他狠狠地亲了阿萝一口,转身就跑了出去。
阿萝轻轻笑了。
王燕回带着明心静静的走进了御花园。
她手里捏着一枚金钗,心情跌宕起伏。子离嘱人将他摘自她发间的金钗送到她手中,约她在御花园见面。
御花园暗含古阵图,布有迷阵,她走过太多遍,早就了然于胸。她并不担心子离会对自己不利。她只是好奇,子离如何进得宫来。
转过花树,前面凉亭隐约可见。花树背后闪出一角内侍的衣裳。
“明心,你等在这里。”王燕回吩咐了声,走了过去。
只绕得一绕,明心便看不到他们了。子离终于站在王燕回面前。
他穿着一身宫中内侍的衣裳,面容依然清癯,目光依然温柔。
王燕回淡淡说道:“我曾经说过。只要你有谋反之心,你我便是敌人。你就不怕我布下伏兵擒杀于你?”
子离却说道:“宫里的生活不适合你。你已经没了羽翼,怎么飞得了。”
一股热浪直冲进王燕回眼底。她偏开头生硬地说道:“说吧,什么事情值得你冒险进宫找我?”
“明天我和刘珏在黄水峡谷决斗。我武功不及他。刘珏恨我入骨,也许我此去凶多吉少。所以来见你一面。”子离柔声说道。
“为了她值得吗?”王燕回霍的转过身逼视着子离,“你还想骗我是吗?你有野心,你会为了一个李青萝和安清王父子为敌?不过是一出戏罢了。就算你俩真的翻脸。就冲着安清王能左右右翼军,刘珏拿了左翼军的帅印。东宫就永远都会防备着他父子俩。唱这出戏你们得不到什么?”
“你错了。我是有野心。可是我这里的除了野心之外,还有着别的。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阿萝在我最迷茫困惑的时候帮过我。她在还不知道我身份的时候拦在我面前救过我。为了她,别说和刘珏决斗,就算我输了,我也不会将阿萝让给他!你说的对,我有野心,除了江山,我还要占有所有我欣赏的女人,包括你!”子离拍着胸,掷地有声。
王燕回被他的气势震慑,对比太子,眼泪忍不住模糊了双眼。她颤声说道:“现在说这些有何意义?你我终将是敌人!”
子离逼近她,望着她道:“你信不信。我将成为宁国最英武的皇帝,我会灭掉陈国,一统江山。只可惜,你不能站在我身边,替我出谋划策。”
他后退两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王燕回呆呆地站着,突然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泪如泉涌:“哪怕你是在骗我,我却宁肯相信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如果你不会灭掉我王氏一族,放了我父亲。我宁肯你来做皇帝。子离,子离……”
她突然想起明天的布置,从地上惊跳起来,发疯似的朝着子离消失的方向追去。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泪抹花了她的妆容,王燕回顾不得被宫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提起裙子在御花园中拼命地跑着,想找到子离。
突然她眼前出现一角衣裙,王燕回趔趄摔倒在地。
明心骇了一跳,赶紧上前扶她:“娘娘,出什么事了?”
听到明心的声音,王燕回绝望地想,子离再也不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她捉住明心的胳膊放声大哭。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说:“如果你能平安回来。我便成全了你。”
三月十五,太子在一千东宫禁卫军的簇拥下出城朝西边的黄水峡谷而去。
一千禁卫军皆黄甲。踏入初春的草原,远远望去似一朵艳丽的向日葵。
太子身披黄金锁子软甲,晨曦中柔和的阳光衬得周身光芒万丈。
他走得很是悠闲,神情闲适,仿佛此行并不是去杀子离和刘珏,而是出城踏春赏景。
他看向身后甲盔鲜明,步履齐整的队伍,再望向草原的深处,血液里的激情在呼号。他第一次觉得领兵打仗的威风,第一次觉得身为男儿就当从军,第一次向往提刀杀戮的快感。如果不是王太尉再三叮嘱他一定要按计划行事,他恨不得长剑一挥,一千人马就冲将上去……那会是多么快意!
一大早刘珏带着两组乌衣骑前脚出了门,太子就到了安清王府,一番担忧之后道:“以四皇弟和允之的脾气,他俩若有个闪失,孤都会难过!”
安清王满怀信心地翘了翘胡子:“太子不必太担心,我家那臭小子抢女人肯定不会手软!至于四皇子嘛,他不是允之的对手!”
“皇叔!这可不是儿戏,更不是护短的时候!他们都是我宁国的栋梁,岂能这样互相残杀?”太子慨然说道。
安清王愣了愣。
太子负着手走了两圈道:“我这个做皇兄的,绝不能眼瞅着他们这样。不行,我一定要去盯着他俩。希望他们看在我的面上,点到为止,彼此手下留情。”
安清王叹气:“其实本王嘴硬心软,就担心他俩半斤八两,胜负未分,却落得个两败俱伤。有殿下去劝和督战,本王便放心了。”
大义陈词后,太子便带着一千人出了城门去劝和。
离黄水峡谷还有五里时,前方探路的人伏于地上听了听,回禀道:“殿下,前方似有兵马在交战。”
太子满意地笑了。看来那两人已经打起来了。他下令:“休息半个时辰再随孤前去劝和!”
一千禁卫军便在草原上停了下来。
一千禁卫军便在草原上停了下来。
黄水峡谷是玉象山余脉延伸至草原后裂开的山谷。
相传当年天界与魔界大战,天神的坐骑神象伤重难支,蹒跚行至此处倒地而亡。神象在草原上踩出深而广的一个大坑,并震裂了大地。黄水峡谷便是它最后一枚脚印。
峡谷两端最细之处只得两三丈宽。峡谷中心平整似宽阔的练兵场。四周峭壁耸立,若守住两端入口,里面飞鸟难渡。
子离的亲兵铠甲银白耀眼。刘珏的乌衣骑黑甲肃目。
两队人马分别站在峡谷两端,黑白分明。
两人此时都坐着,悠闲地看着谷中。子离的侍卫和刘珏的乌衣骑正斗得热闹。
太子在五里外停下休整的消息不多时便报了过来。
刘珏眼睛望向远处的玉象山。青葱油绿的山林一片寂静。他算着时间,拔剑出鞘,剑尖指向子离,朗声喝道:“所有人听好了,今日本王与四殿下一战,谁也不得插手!”
峡谷里的两队人马撤了打斗,让出一块空地来。
黑衣软甲包裹着刘珏修长的身材,他拉下脸上护甲缓步走到中心空地。
子离白袍银甲头盔护住额脸,只露出一双讥诮的眼睛,睥睨着刘珏,似乎不屑于他。
刘珏大喝一声,剑已出手。
转眼之前,所有人只看到一黑一白两条身影纠缠在一起。
两人时而近身时而飘离,端得好看!谷中闪动点点剑光,发出叮叮当当碰撞之声,足足有两炷香功夫后,猛听谷顶一声大喝:“住手!”
两个人斗得正急,愣一愣,又揉身而上,视若不闻。
太子率领禁卫军到了峡谷上方,讥讽地望着打得热乎的两人。他大声喊道:“你二人怎可为了一个女人置家国大业于不顾。你俩两败俱伤岂不给了陈国可乘之机?再不住手,孤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他话音刚落。峡谷底下子离的侍卫和乌衣骑竟朝着对方亮出了兵器。谷底打得更为热闹,压根儿没把刘鉴的话放在心上。
太子眼光追随着那黑白两道身影,果断一挥手。他身边上来三百弓箭手,箭如瓢泼大雨往谷中倾泻飞下。
子离和刘珏竟似有所准备,侍卫和乌衣骑迅速提起了盾牌挡住。
刘珏突然停了手,提气大骂道:“太子殿下那里是来劝架的?他分明要置我与四皇子于死地。刘鉴!你弑杀皇族子离,天理不容!”说着他手中“噌”的弹出一管烟花,滴溜作响在空中炸开。
太子一愣,大笑道:“再不停手受降,此黄水峡谷便是你二人毙命之处!想要逃出生天,那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