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第一次觉得子离的心机深不可测难以琢磨。他会不会登基之后对付安清王父子?阿萝想得头都大了。明瓦上空的天越来越亮,她累极了,闭上眼沉沉睡了。
天微微亮了。子离来到了宫门前。
安清王慢悠悠骑马而来,文武百官早已立于宫门之下。他缓缓从手中捧出黄绫裹住的圣旨,高喊道:“先皇遗诏,百官跪接!”
宫门外众人口呼万岁跪谒。
安清王沉声念道:“……传位于四皇子绯。皇后,废为庶人,赐白绫。太子贬为顺王。钦此!”
读完圣旨。百官验过信报,跪伏于子离前口称:“吾皇万岁!”
子离朗笑一声道:“众卿平身!”
他心知百官中仍有人因此不安,他拔出佩剑,手指轻抹鲜血滴落:“王氏伏诛。孤立此血誓,凡追随王氏作乱之人,或往昔与王氏交往甚密者,只要明受王氏蒙蔽孤便既往不咎。违此诺,死后不得入玉象山顶皇陵!”
他这一承诺,不知有多少官员松了口气。毕竟不知先皇遗诏者,而且先皇临终时也并未废黜太子刘鉴。
安清王也松了口气。子离如果大肆清除异己,只会让朝廷震荡。毕竟太子也无大过,唯一的错是他的生母是王皇后,太子妃也是王太尉之女。
此时宫里的禁军和官员们知晓王太尉身亡,太子已经被废。又见子离立了血誓。宫里只有对太子妃忠心耿耿的两千人守在了东宫。便放下了武器,开了宫门受降。
宫门缓缓打开。子离慢慢走进去,这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多少年了,今天,终于才成为这里的主人!
一场原本计划周密,安排详细的夺宫之战却成了和平演变。安清王和顾相等百官老怀大慰。这时李相匆匆赶了来,还没说话,便被安清王堵住:“李相不是头风发作,起不得床吗?”
李相尴尬地说道:“听闻先帝有遗诏,老夫便挣扎着从床上起来了。”
他伸长着脖子往前看,瞧着子离被一干官员簇拥着,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赶了去。
安清王想到阿萝,知道东宫宫门仍然紧闭,便叹了口气,放过了李相。
刘珏耐着性子等子离和文武百官以及子离的侍卫们鱼贯而入,这才领着乌衣骑要进宫去找阿萝。
安清王看出儿子心思,一把拉住他:“不准去!”
“父王!为什么!”刘珏很急。
“你给我乖乖地回府。阿萝我自有安排,少不了她一根头发!你去东宫做什么?王燕回还有两千人在那儿守着呢。如果她把阿萝推出来要挟你,你怎么办?儿子,听为父一回!”安清王急着说道。
刘珏又气又急,心思却已转了过来。他看了父亲一眼,压住了心底里焦躁的情绪。
进入宫门之后,子离的侍卫迅速换下了宫中禁军的布防,开始井然有序地清宫。
将东宫围得严严实实。
明心禀道:“太子妃。禁军已经打开了皇宫大门,迎了四皇子进宫。他已经带着人朝东宫来了。”
王燕回放下手里的青黛,满意地看着镜中端庄高贵的自己。
她静静的吩咐道:“咱们去看看皇后娘娘吧!”
她站起身,带着明心进了东宫正殿。
皇后妆容惨淡,见着她便扑了过来:“燕回,这可怎生是好?”
王燕回悲伤地望着她道:“皇上遗诏传位给四皇子刘绯。如今父亲已经去了。太子殿下也被幽禁起来。百官顺了遗诏,皇宫大门已经打开,咱们败了。”
皇后后退几步,踉跄地跌坐在榻上,她闭上眼睛喃喃说道:“我就知道。四皇子总有一天会来找我索命的!他是为那贱人报仇来了!”
王燕回大惊:“姑母,你说什么?”
皇后眼泪滑落:“我和你父亲密谋,毒杀了陈氏,这才顺利登上了皇后宝座。纸包不住火,长公主心里一直明白,只是屈于我王氏一族的权势,不敢说出去。如今刘绯得势,长公主一定会告诉他。他会将我挫骨扬灰!”
她拉住王燕回的手道:“他会对本宫百般羞辱以报杀母之仇,燕回,姑母心里好生害怕。”
王燕回脸色一白,摔开了皇后的手,放肆的大笑起来。
“我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了。子离,你好狠的心哪!”王燕回疯狂的大喊。
皇后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试图去拉她:“燕回,你怎么了?你智计百出,你倒是想个办法来啊?”
“办法?我还有什么办法?如今,还有什么办法?杀母深仇,他隐忍了多年,他不惜利用我,他在我还没有当上这个太子妃时便已经布下局来。姑母难道还以为他会放过咱们?”王燕回又哭又笑。
皇后呆愣的瘫坐下,喃喃说道:“我不想死,不想死。我是皇后,就算他当了皇帝,他也要尊我一声太后。”
她突然站了起来,疯癫地叫道:“来人啊,替我梳妆,哀家要接见新皇帝!”
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她脸上,皇后被打懵了:“燕回,你打我?”
她的泪淌了下来,满脸不敢置信。
王燕回满面是泪,伸手去触皇后的脸颊:“姑母,燕回母亲过世的早,视你为亲生母亲一般。我绝不能看到他作践于你。姑母,你好好地去,燕回会守着你。死者为大,你毕竟是正宫皇后,他不会作践你的身体!来人!侍候皇后娘娘上路!”
皇后骇极后退:“不,不,燕回,我待你像自己女儿一样,你不会这么狠心,你下不了手的,你不能对我这样。”
王燕回扑通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姑母!燕回是为了你好!你若活着,他不会让你死,他会让你生不如死!你不知道他有多狠!我还没进宫当太子妃时,他就诱惑我,利用我。他实在是恨死我王家所有的人啊!”
皇后软软的瘫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白陵绕上了自己的脖颈,她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又再也说不出来,片刻就落了气。
王燕回扑在她身上号啕大哭:“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你杀了先皇后?若我知道,我绝不上他的当。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狠?我什么都没对他做过,他就对我这么狠!子离,你怎么能这么狠啊!”
明心陪着她哭:“东宫上下都忠心太子妃,您下令吧,咱们就算是死,也绝不便宜了他。”
明心陪着她哭:“东宫上下都忠心太子妃,您下令吧,咱们就算是死,也绝不便宜了他。”
王燕回止住哭声,泪眼蒙眬:“没用的,明心,没用的。是我错信了他,我不能叫你们随我一起陪葬。我好恨,好恨哪,明心!”
皇后静静地躺在床塌上,妆容整齐,宛如睡着了一般。
王燕回认真地磕了三个头,含泪说道:“燕回拜别。”
东宫殿门紧闭。
王燕回望着东宫大殿外密密站列的士兵,淡淡的吩咐道:“打开宫门,不得抵抗。本宫要见新皇帝。你们都是大宁朝的好男儿。将来归于军中或解甲回家都由得你们。不必再听本宫号令了。”
忠于她的将士听得一愣,有人便说道:“臣等便是拼得一死,也要护送娘娘杀出宫去!”
“住口!”王燕回厉声喝止,“你们当兵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我王燕回一人。拿你们的性命保住我离宫背负着乱臣贼子的骂名,我却宁肯看到你们上战场死在陈国敌军之手!”
所有人都知道,先皇下令诛杀王氏,王太尉死了,太子妃王燕回断无苟活的道理。在她的目光逼视下,将士们渐渐跪了下来,朝着他们心中佩服的女子恭敬的叩别:“属下谨遵主帅之令!”
两千人齐声喝出这句话,震得王燕回眼睛发热,热泪盈盈。她毅然转过身,带着明心踏进了寝宫。
“明心,你去了放了李良媛,带她去小公主宫中。然后,你就不用再回来了。天长水阔,总有一处地方能让你容身。好好地过日子,忘记这里的一切。”
明心放声痛哭:“小姐,你等着我。”
王燕回抹去眼上的泪痕,颤身说道:“好!”
她正了妆容安然坐在寝宫,手里紧紧握住了那枚金钗。
子离走进了空荡汇的东宫。
他推开寝室的门,定定地站在王燕回面前。
王燕回有些恍惚,怔忡地坐着没动。直到子离走近,她这才醒来,轻轻跪在子离面前。
子离瞧着她,看了许久,终于轻声说道:“谢谢你!打开了东宫大门。”
王燕回想笑,又想哭。她跪在地上,想起了那时气盛,想起了自己冒着大雨去救子离。如果她没有去救他。他早就死在父亲手里了吧?
“在宫中,你还有忠心于你的将士。你有大把的时间毁了这座宫殿,毁了山巅的皇陵。你保全了皇宫,打开了东宫的大门,解散了你的军队。我应该谢谢你。”
王燕回心里涌起阵阵酸楚:“皇后娘娘已经自缢了。我父亲也死在了阵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子离望着她缓缓说道:“如果是想让我保全你的族人,你就不必开口了。你不该对我提这样的要求。你明知道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就算为了你的心上人也不肯如我所愿?”王燕回成功地看到子离瞳孔猛地一缩,心里低叹了口气。眼睛望向窗外,春天真的来了,枝上新绿生机勃勃,但不是她的春天了。她静静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款步走到窗边贪恋的凭望,悲伤地说道,“是因为陈皇后死在我姑妈手中对吗?你恨极了王氏。你怎么肯放过我的族人。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桃花宴后。”子离回答得异常干脆。
王燕回深深吸了口气,背对着子离的脸上露出一丝凄然。她手里紧紧握住了那支曾被子离摘走的金钗。
桃花宴后子离便知道了。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在骗她。他居然对自己施展美男计。“子离,你好狠的心哪!”王燕回轻轻地笑:“李三小姐告诉我,女人太强,男人就自叹弗如反而畏缩不肯去爱了。我一直以为你会是我的知己。”
子离望着她窈窕的身影,心里掠过了丝遗憾:“天琳似兰孤高清绝,性情温婉。她会成为我的贤内助。你心有抱负可助我雄霸天下,似青松傲然,可与我并肩。称得上是我的知己。”
“可是,都不如李三小姐是吗?她生性跳脱,是不知礼节的野丫头。她也不会行兵布阵,不会站在你身边陪你征战沙场一统天下。但是她却是你心里的真正爱着的。”王燕回接口道。
“你既然明白,又何苦用她来威胁我?”子离淡淡说道。
“我很想知道,你究竟能爱她到什么地步?”王燕回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子离笑了:“试试我就知道了。”
“你随我来。”王燕回答道,转身走向寝宫。
她揭开墙上的画,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地面的一块石板移了开去,露出一条台阶。王燕回缓步拾级而下:“今天一大早,我就将她移进了地宫。这座地宫花了两年时间才建好,内有机关无数。”
“前面带路便是。”子离自若地说道。跟着她走进了地宫。
地道曲折似迷宫一般,子离暗暗记下路。
王燕回轻笑道:“子离真的不怕我在地宫里杀了你?”
“你不会的。”
“哦?这般肯定?”王燕回回过头,定定地看着子离。
他脸上挂着浅笑,镇定自若。太子真是差他太远。她叹了口气,回头前行,不再语。
转过好几道弯,前面现出一方石室,阿萝被高悬在空中。吊得久了,脑袋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已晕了过去。
子离心里一痛,看了王燕回一眼:“你赢了!”
此话一出,王燕回心中的那道防线轰然倒塌。她望着阿萝,一闭眼,两行清泪落。没有回头轻声道:“为什么?你明知道她爱的是刘珏!”
“你不懂得爱是什么!”子离打断她。
“你懂吗?你到底爱她什么?告诉我!”
“她是阳光,足以扫除我心中所有的阴影,不需要她为我建功立业,不需要她端庄稳重,已足够了。”
王燕回笑了起来:“以你的皇位换她的命,你舍得吗?”
“拿我的命都成!”子离毫不犹豫。
“拿我的命都成!”子离毫不犹豫。
“哈哈,以你这样一心图谋天下的人,你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掉皇位甚至是你的命?”王燕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燕回的声音蓦然转冷:“你利用我的时候,可也曾想我,我会爱上你吗?你可曾会对我生出一丝一毫的愧疚之情?你甚至不肯因为曾经我救过你,曾经你对我用计利用我而放我王氏一族的妇孺孩童。我为什么要轻易地放了她?为什么我要让你如意!不,子离,我不会杀你。但是我要你一生都忘不了她死在你面前的样子!”
因为仇恨,你也会一生都忘不了我!王燕回在心里暗暗说道。
子离身体一动,王燕回喝道:“别动,我脚下已踩着机关。任你武功高强,也快不过对准她的千枝弩箭!”
子离瞧着她,声音软了下来:“对不住你的人是我。你让你的弩箭对着我,我就算死在这地宫里也是我的命。”
“子离,你可以一直把我当成你的敌人。你为什么要让我误会你欣赏我,你心里喜欢着我?”王燕回泪落如雨,她伸开手,将那支金钗对准了自己脖子,凄然一笑:“你知道你踏荷而来取下这支钗时我的感受吗?我为你心动的时候,恨自己身为王氏女不得不在东宫当太子妃的时候,你却在暗中偷笑是吧?笑我天真幼稚,笑你的计谋多么成功是吧?我真是恨你!我倒下的时候,就会触动机关,她会被射成刺猬,谁也救不了她。”
她说完将金钗往喉间一刺,鲜血喷涌而出。
子离飞身过去,抱住了她,眼睛却瞟向阿萝,焦急之色溢于表。
“其实,我只是想你过来抱住我而已。子离,我真是傻,明知道你利用我骗我,我心里却还盼着你能一统天下。”王燕回费劲地呢喃,脸上似笑非笑。
正在这时,石室入口飞快奔来一个人,轻跃而上砍断了绳子,抱着阿萝急步退到石室入口处。
子离与王燕回看得愣住,来人身体微鞠一躬道:“臣成思悦来迟!恕臣现在无法全礼。”
子离心里一松,手也是一松,王燕回怦然倒地。只听墙上“嗖嗖”劲风急响,却无箭支射出。
王燕回望着成思悦,似看明白了他,放声大笑。只笑得两声,便气绝而亡。
子离看着她,叹了口气。他转身走向成思悦,嘴里问道:“你来了多久了?”
“王爷恕罪,臣找到这处入口,在里面不知转了多久,才转到这间石室。刚好看到太子妃浑身是血,青萝还吊在空中,就没顾得上请安,先出手破了弩箭救了她。”成思悦恭谨地答道。
“你不是东宫詹事府的官员吗?”子离淡淡问道。
成思悦看着子离:“臣只效忠大宁朝!”
子离笑了:“走吧!”
“是!”成思悦抱着阿萝前面带路出了地宫。
子离想从他手中接过阿萝,转念又想到自己刚刚进宫的身份。念及成思悦是阿萝的姐夫,子离便沉默地垂下了手。
出了地宫,子离扳动机关将入口封了。他瞟了一眼成思悦抱着的阿萝,心里担心的很。当着成思悦无论却如何不肯把这份担心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