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转了心意,如此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更将兄弟召来,在几位重臣面前说出这般敲钉转角的话。
但有一点他无比确信:自己脚下的根基,从此坚实了。
“今日唤尔等前来,便是为此事作个见证。”
君王的目光扫过下首三位心腹,“太子年岁渐长,往后,你们须得如同辅佐朕一般,尽心竭力,匡扶于他。”
这三人,一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一位是经年倚重的臂膀,还有一位是直敢谏的诤臣。
纵然知晓未来风云变幻,其中有人或许权柄过盛,乃至侵凌皇权,但此刻在君王心中,其分量依旧举足轻重。
皇后在时,其兄才干未得尽展,如今既已想通,如此人才岂能闲置?自当提拔重用。
至于身后之事……待到力不从心之时,再行压制也未为晚。
将来太子如何驾驭,父子私下自有计较。
有才不用,绝非他的秉性,从他破格擢拔寒门才俊便可窥见其对贤能的渴求。
“臣等谨遵圣谕!”
三人齐齐离席,躬身领命。
君王微微颔首,神色稍霁,又道:“此番太子监理国事,朕看过部分奏对,虽偶有疏漏,毕竟是初涉政务,情有可原。
自明日起,太子每日至太极殿来,随朕一同批阅奏章,熟悉万机。”
“儿臣遵旨!”
太子连忙行礼,喜色几乎掩藏不住。
这不再是困守东宫,听那些老儒生枯燥训导,而是真真切切地,开始触摸帝国的权柄与责任。
“今日便到此,你们先退下吧。”
事了拂衣,君王开始逐客。
事了拂衣,君王开始逐客。
三位大臣行礼告退,步出殿门。
只是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三人的眼风都不约而同,似无意又似有意地,扫过殿中那个静立一旁的年轻人。
将他们支开,自是皇帝要处置家事。
可为何此人还能留在殿内?连长孙国舅这等至亲都须回避,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宗室远亲,竟有资格涉足太子与亲王之间的纠葛?
那年轻人自己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处境,略显茫然地望向御座上的君王。
待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恍然回神,面上浮起一丝窘迫的笑意,开口道:“那个……晋阳公主还等着我去陪她戏水,二叔,此处既已无事,侄儿便先行告退了!”
“哼!站住!”
君王没好气地喝止,“谁说没你的事了?今日局面至此,难道不正是你小子乐意瞧见的么?”
此一出,太子立刻投来感激不尽的目光。
与之相对的,另一道视线则陡然变得晦暗冰冷。
第两年轻人只觉冤屈,什么叫作他乐意瞧见?他不过是将那可能的未来轨迹如实道出,至于如何抉择,更改为何种模样,他何曾插过半句嘴?
当即便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情,望向御座:“二叔,说话可得凭良心!侄儿何时插手过您家的事务?太子与越王殿下之间的事,我从头至尾可曾多说过一个字?您这可真是冤枉好人了!”
君王把眼一瞪,声调陡然拔高:“那你倒是说说,若非因为你,事情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混账话?!
李庆枫一时怔在原地,胸中翻涌起荒谬又可笑的感觉。
这便是所谓的**心术吗?他不过是拿出《新唐书》,不过是讲了那些旧事,竟成了转嫁父子龃龉的靶子?
好,好极了。
若真要如此算计,那他也不必奉陪了。
他面上那点残余的温度骤然褪尽,声音也冷了下来:“既如此,往后大唐种种,与我再无干系。
这宫阙殿宇,我也一步不必踏入了。”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触向那枚作为信物的铜钱,只想立刻从此处抽身离去。
好一个李二,非但过河拆桥,更将这莫名的罪责径直扣了过来。
李二心头猛地一沉。
方才只顾着将两个儿子间的暗流引向别处,竟忘了眼前这人从来不是朝堂上任他摆布的臣属。
若真就此撕破脸,往后那些需倚仗他的地方,又当如何?
“且慢!”
他忙出声挽留,方才端着的**姿态顷刻收敛,“是朕思虑不周,你怎的几句话便恼了?朕向你赔不是,莫急着走。”
这番姿态转换之快,倒真应了那句大丈夫能屈能伸。
什么天子威仪,在此刻的李庆枫面前,似乎全然失了分量。
李庆枫的手仍按在铜钱上,侧目瞥向他,语带讥诮:“哦?陛下错在何处?”
李二喉头一哽,话在嘴边滞了滞,终是扯出些笑意,放缓了语气道:“高明与青雀之事,朕不该将缘由推到你身上。
此乃朕自家心意。”
他略一停顿,又急急补上几句,似要寻个台阶,“你亦当体谅朕身为父亲的难处。
让青雀怨你,总好过让他怨恨我这个阿耶,可是此理?再者,你此番也算于高明有恩,他终究是大唐储君,这份情谊于你未来岂无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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