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说,念出来,就没事了。
老头说,念出来,是没事了。他盯着秦序,说,可念名字的人,要记着那名字。他说,你要记一辈子。他说,你要是忘了,那名字就白念了。他说,忘一个字,那人就薄一分。忘干净了,那人就没了。
秦序说,记着就记着。
老头看了他半天,点了点头。他说,行。他说,你进去吧。他说,我把你的名字记在门口。你要是没出来,我就把你的名字从簿上划掉,省得你成了没名字的孤魂。
秦序说,你这老头,真会吓人。
老头说,不是吓你。他说,这楼里最怕的,不是翻页。他说,是别的。
秦序问,是什么。
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摆摆手,说,进去吧。进去,你就知道了。
秦序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门后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屋顶很高,黑黢黢的,看不见天花板。四面墙边立着一排排木架子,架子上摆着一册一册的簿子,从地面一直码到高处。屋子正中摆着一本巨大的册子,册子摊开着,像一口倒扣的水缸。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一行一行,像蚂蚁,排满了整页。墨迹有新有旧,新的发亮,旧的发灰。有些名字下面画着淡淡的线,有些名字旁边点着一个点,有些名字被横着抹了一道,墨迹洇开,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翻页声停了。
屋子里静得只有秦序的呼吸声。
他走过去,站在册子前。他低头,看见这一页的最后一行。那名字的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笔画还带着水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两个字清清楚楚,落进他眼里。
那名字,他认得。
是林晚。
秦序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起几个钟头前,林晚牵着小雪往北走的样子。路灯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贴得很近。她刚刚找回妹妹,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名字上方,没有落下去。他转头,看向架子上的那些簿子。架子很高,一册贴着一册,缝隙里透出黑。他忽然想,这楼里到底收着多少个名字。一页写满,收一页。一册写满,收一册。这一城的名字,够装多少册。
翻页声又响了。
这一次,声音更近,就在屋子深处。秦序循声看过去,屋子的最里面,还有一道门,门关着,锁孔朝外。翻页声从门缝里挤出来,一页一页,不紧不慢。
他低头再看册子。这一页上,除了林晚,还有几个名字。他不认识。名字下面都画着淡淡的线,像铅笔画上去的,还没画实。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起老人说过的话,名字念出声,就有人听见。他张嘴,念出第一个名字。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很轻。名字念完,那名字下面的淡线,淡了一点。
他愣了一下。他继续念。第二个,第三个。每念一个名字,他心里的某一块地方,就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正一点一点朝他走过来。
念到第五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名字是两个字,笔画很熟。他认识这两个字,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认识的。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墨迹在他眼里,慢慢变得模糊。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两个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秦序忽然明白过来,念名字的人要记着名字。他刚才念的五个名字,他已经忘了两个。忘掉的那两个,正从他的记忆里,一点一点,被抹掉。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起老头的话。念名字的人,要记着那名字。记一辈子。他刚才记住了三个,忘了两个。他忘了的那两个名字,正从他记忆里退出去。他试着回想,那两个名字是几个字,什么笔画,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像那两页纸,被谁用橡皮擦擦掉了。这种感觉,比害怕更让他难受。他写代码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变量被静默覆盖。你明明赋值了,运行起来却是另一个值,查半天查不出错。现在他明白了,被覆盖的,是他的记忆。而覆盖它的,就是这本簿子。
他想起那页纸上的水渍。那两个字的大小,正好是他名字的大小。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写下的字。他想起打印店地下室里那本代码草稿。他忽然想,他是不是也被送进来过。他的记忆里,有三年的空洞。他一直以为,那是深渊意志封锁的。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屋子深处的门,锁孔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边,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翻页声,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