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这一页没有句子,没有名字,只有一片水渍。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正好是两个字的大小。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只剩下几个笔画,倔强地留在纸上。
秦序凑近,眯起眼睛。
那两个字,像是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他伸手,想摸那页纸。指尖刚碰到纸面,屋子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桌上那本簿子,自己合上了。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终于闭上了嘴。
屋子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翻页声又响了。这一次,声音是从架子后面传来的。从那一捆一捆的散页里面,传出来的。
秦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听见,那些散页,正在一张一张,自己翻动。像有什么东西,正躲在那堆纸页里面,一页一页地,找他。
他缓缓退向门口。他没有跑。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跑没有用。他退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正要关门,忽然,看见架子最下面一层,露出半张纸。
那半张纸,从一捆散页里探出来,像是被谁随手塞进去的。纸上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的。
那一行字是,别找你的名字。
秦序的手,停住了。
那行字,笔迹他很熟。他在打印店的地下室里,见过同样的笔迹。那是他三年前,自己写的字。
他蹲下去,想抽出那半张纸。纸却像是被粘在架子上,纹丝不动。他用力一抽,纸页撕开一道口子。口子里,露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他自己的名字。
灯光又暗了一下。
秦序听见,身后那本合上的簿子,又打开了。翻页声从桌上传过来,一页,一页,翻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急着找他。
他直起身,一步一步,退出屋子,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门缝里,那本簿子的纸页,自己停在了一页上。那一页,写满了他的名字。
秦序的名字,写满了整整一页。密密麻麻,像蚂蚁,排满了整页。每一个名字下面,都画着一道重得压进纸里的横线。
门,彻底合上了。
走廊里的灯,嗡嗡响了一声,又稳住了。秦序站在门外,背靠着墙。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他抬起手,摸了摸外套内袋里的小镜子。小镜子还是凉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像被纸页划过的痕迹。
他忽然想,那本簿子,为什么会自己合上。他念了名字,簿子就换页。他找到了那页水渍,簿子就合上。像是簿子也在躲他。他想起老头说,你要是把簿子念空了,它就只能收你的。那簿子合上,是不想被他念空,还是想把他留在这间屋子里。他推开门,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那间屋子一眼。屋子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缝里,他看见,桌上那本簿子,又打开了。翻到的那一页,空白。像一张,等着被写满的纸。
那印子的形状,像一条横线。
他想起那句话,别找你的名字。
可是他的眼睛,已经替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