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看着镜子里,那张平的脸。他没有动。平脸站在镜子里,看着他。
它的嘴,张了张。声音,从小雪的嘴里,传出来。可那声音,又不像小雪。
像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轻,一个沉。哥哥,你终于,看见我了。
秦序说,小雪,是你么。平脸说,是我。它说,我在你影子里。它说,从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你,我就在你影子里了。
秦序,看着镜子里,那张平的脸。他忽然,想起第一回,在城南旧楼,那面老镜子里,看见小雪的脸。
那时候,小雪趴在镜框边上,冲他笑。他以为是林晚,绕过去看,镜子背面,空空的,没有人。
他那时候,心里发毛。现在,他明白了。那时候,不是小雪趴在那儿。
是他自己的影子,站起来,趴在镜框上,学着,小雪的样子,冲他笑。
他说,所以,第一回,你在镜子里,冲我笑。他说,那时候,我就该,看见你了。
秦序说,你在我影子里,住了多久。平脸说,很久。它说,久到,我自己,都忘了。
它说,我一直,想让你,看见我。秦序说,你现在,想让我看见你什么。
平脸,沉默了一会儿。它说,我想让你,把我,从影子里,拉出来。秦序,站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钟楼里的那个夜晚。小小的他,站在镜面前,伸手,把那个没有脸的影子,从镜子里,拉出来。
他想起,无脸人。无脸人,也是这样,站在镜子里,等他。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老周说,林小雪,是我送进镜子的。老周说,她的名字,画了横线,收进簿子里,才不会被外头的东西收走。
他那时候,不懂。他问老周,小雪好好的,为什么送进镜子。老周说,镜子,是她的家。
老周说,她从镜子里生下来,就得回镜子里去。老周说,这世上,容不下,从镜子里生下来的人。
秦序那时候,以为老周在说胡话。老周死的那天,攥着秦序的手,说,你往后,别照镜子。
秦序问他,为什么。老周没有说。老周只是,把秦序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他明白了。他说,小雪,你不是镜子的正面。平脸,没有说话。秦序说,你是镜子里的人。
他说,你生下来,就在镜子里。他说,你的家,就是镜子。他说,你不是被关进镜子的。
他说,你是,从镜子里,出来的。平脸,还是没有说话。秦序说,林晚,是你的姐姐。
她说,你小时候,爱站在衣柜的镜子前,比谁的影子快。她说,你的影子慢。
她说,影子慢的人,会住在镜子里。他说,你不是影子慢。他说,你本来就是,镜子里的人。
他说,你生下来,就是住在镜子里的。他说,你的影子,慢,是因为,你的影子,从来不在你身上。
他说,你的影子,一直在镜子里。平脸,缓缓地,低下了头。秦序说,所以,你跟着我,是因为,你认得我。
他说,你在我影子里,是因为,我照镜子的时候,把你,照出来了。他说,小雪,你是我的影子么。
平脸,没有回答。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秦序身后,那道白门,缓缓地,合上了。
门板上的那张脸,不见了。门板上,光洁如新。秦序,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
他看着那张平的脸。他忽然,伸出手。他的手,伸向镜子。镜面,像水一样,荡开。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凉凉的,软软的东西。是影子。秦序说,小雪,把手给我。
平脸,没有动。秦序说,你信我。他说,我带你出去。平脸,还是,没有动。
秦序说,钟楼里,我拉出过一个影子。他说,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说,可我记得,那个影子,跟着我,走到钟楼门口。它没有出去。它怕光。
他说,小雪,你别怕。平脸,忽然,动了。它抬起手。它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
它握住秦序的手。手是凉的。凉的,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秦序,握紧它。
他用力,往外拉。平脸,一点一点,从镜子里,被拉出来。先是一只手。
再是一条手臂。再是一个肩膀。再是一张脸。脸,还是平的。秦序拉着它,继续往外拉。
他拉了很久。平脸,终于,整个,从镜子里,出来了。它站在秦序面前。
它比他,矮一些。它穿着,一条白裙子。秦序,看着它。他看着那张,平的脸。
他说,小雪。平脸,抬起头。它看着秦序。它的脸上,忽然,慢慢地,长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小。黑的。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眼睛长出来以后,它的脸上,又长出一张嘴。
嘴,弯弯的。在笑。小雪看着他,笑了。她说,哥哥。秦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是凉的。凉的,像水。他说,小雪,我带你回家。小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小雪,站在秦序面前,一动不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是白的。白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她抬起头,看着走廊。
走廊的灯,在她头顶,亮着。她伸出手,去够那盏灯。灯影,落在她手心里。
她捧着那一点光,看了一会儿。她说,哥哥,我还是,第一次,踩在,镜子外头的地上。
她说,原来,镜子外头,也有灯。她说,原来,镜子外头的灯,是暖的。
秦序身后,白门,忽然,发出一声轻响。他回过头。白门上,那张脸,又浮了出来。
脸,看着他们。那张平的脸上,没有五官。可秦序,能感觉到,它在看小雪。
脸说,你把她,拉出来了。秦序说,是。脸说,她是我的一部分。它说,你把她拉出来,就等于,从我身上,撕下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