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深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沈烈，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竟一时失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沈烈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末将拓跋深领命。”

“去吧，”沈烈挥了挥手，“把这支兵练好，开春是要见真章的。”

拓跋深再次抱拳，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带着一股决然的气势，朝着操练的军阵疾驰而去。

“将军，”唐启正望着拓跋深挺直的背影，若有所思道，“此子经此一事，往后这条命，怕是就卖给您了。”

“本将要的，正是他这份死心塌地。”沈烈目光深远，“他统领骑兵，自有一套草原的路数，不拘泥于我军定式，真到了紧要关头，他这一千混编骑兵，或许能打出令敌我双方都意想不到的战果。”

他随即转向中军官陈雄：“陈雄，这几日，你代本将去与拓跋翼卢、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四位族长商谈。拓跋恒伏诛，他麾下那些匠户，铁匠、皮匠、制鞍匠、造弓匠……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本将仔细筛选出来，一个不漏，全部带回定襄城。”

陈雄立刻应道：“是，将军，这些人都是手艺人，留在草原当奴隶确实可惜。”

“可惜？”沈烈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岂止可惜，这些人带回定襄，无论是卖给城中的工坊，还是直接充实进火器局和官办作坊，都是活生生的银子和源源不断的手艺，另外，传令四部，向他们征购上好的皮毛貂皮、狐皮为上，还有草原特产的甘草、黄芪等药材，有多少收多少，作为抵充部分军需的物资。待商路一开，这些草原特产运回定襄发卖，便是大笔的进项。”

陈雄略一沉吟，谨慎问道：“将军，这些可都是值钱的好东西，但数目若大，恐怕……”

“怕什么？”沈烈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冷冽的算计，“别忘了，本将出塞之前，可是在定襄城里，向那些商贾们借了两万两的战争息票。那笔银子，现在该连本带利，有人来还了。”

赵破夷、唐启正、陈雄三人闻，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原来将军的算盘，早就打到了这里。

“去吧，按令行事。”沈烈挥了挥手，目光投向北方广袤的雪原，“本将在红碱淖再盘桓几日，静待朝廷的封赏和后方粮道的畅通，粮道一通，开春大军便直压白水城，把慕容部这最后一点麻烦，彻底了结。”

同一时刻，斡难河深处，冰封千里。

太阳汗脱脱不花那张铺着华丽毛皮的大帐内，气氛凝重。

一封来自白水城的求援信被他狠狠拍在面前的矮几上。

“董大人。”脱脱不花扭过头，目光阴沉地看向下首端坐的董其昌，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当初的计策，听起来倒是精妙！说什么驱虎吞狼，让慕容烈和拓跋恒去消耗那沈烈，结果呢？慕容烈就是个废物，拓跋恒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没撑过几日，就被那沈烈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慕容烈带着几千骑过去，一场像样的胜仗都没捞着，反倒损兵折将，灰溜溜地逃回了白水城。”

他越说越怒，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前，一把将厚重的毛毡门帘掀开一条缝隙。

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吹得帐内灯火摇曳不定。

“不能再等了。”脱脱不花望着帐外冰封的河面，声音如同寒风般刺骨，“必须尽快召集各部会盟，把能战的骑兵都聚拢到斡难河畔，开春之后，本汗要亲率大军南下，与那沈烈决一雌雄，再让他这么蚕食下去，整个漠南都要改姓沈了。”

“大汗明鉴。”董其昌连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忧色，“沈烈此人，羽翼渐丰，锋芒一年盛过一年。如今他竟敢只带数千边军出塞，还打出如此骇人的声势，正是气焰最嚣张的时候。我们若再观望迟疑，任其坐大，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传令！”脱脱不花猛地放下门帘，隔绝了寒风，声音斩钉截铁，“以草原共主太阳汗的名义，传召各部首领，半月之后，齐聚斡难河畔，共商南下大计，凡逾期不至者，视同叛盟。”

传令的亲卫刚领命转身，还未出帐，另一名风尘仆仆的使者便带着一身寒气急匆匆闯了进来。

“大汗，急报。”使者单膝跪地，声音急促，“科尔沁部的使者快马赶到，科尔沁部首领已提前点齐本部精锐骑兵五千，正星夜兼程朝斡难河开来，使者道，十日之内，必至汗帐听令。”

脱脱不花闻，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科尔沁？他们这次……倒是积极得很。”

董其昌眼中精光一闪，捋着胡须道：“大汗，科尔沁部此前在沈烈手中吃过大亏，折损了不少人马和草场。他们此番如此急切，怕是想抢在头里，好在大汗面前争个头功，找那沈烈清算旧账，夺回损失。”

脱脱不花脸上的错愕化为一丝了然，随即化作冷笑：“哼，算他们识相，传令下去，先调拨一批粮草牛羊，送去科尔沁前锋营中，犒赏他们的忠心和勤勉。”

“是。”使者领命匆匆退下。

帐外，北风呼啸，脱脱不花坐回铺着白虎皮的宝座，面色阴沉地重新摊开一张绘制着山川河流的陈旧羊皮地图。

董其昌立刻凑上前，两人就着跳动的火光，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一处一处仔细推敲着南下进军的路线，低沉的交谈声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斡难河的冰层下，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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