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难河以南七百里的茫茫雪原上，一支骑兵正奋力顶着厚重的风雪，向西挺进。

打头的是科尔沁部的三千骑兵，首领博尔忽和他弟弟博尔敏并辔而行，不断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

冰冷的寒风刮过，吹得人马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

“哥，”博尔敏裹紧皮袍，策马靠得更近些，“后金镶蓝旗那边两千多，加上咱们这三千，拢共五千人马，斡难河是脱脱不花的老巢，他这回召集会盟，各部头人必然带着精锐前去，就凭咱们这点人……能行？”

博尔忽的目光扫过身后自家有些散乱的队伍，又投向侧后方那片如同移动铁壁般的蓝甲洪流，声音沉沉稳：“这几日行军，你还没看明白？这支镶蓝旗，是块硬骨头。”

“硬在哪里？”博尔敏追问。

“一人三马。”博尔忽面色严肃，“两千多战兵，随军包衣带着辎重，加上备用马匹，足有六千多匹马，行军时分左右两翼，夹着中间的辎重和包衣，两翼压阵的全是能战之兵。休息时，也非全员下马，三个牛录下马休整，另三个牛录立马原地警戒，前锋哨探放出二三十里，行军犹如作战，可见其军纪严明。”

他再次回望自家的队伍，眉头拧得更紧：“你再看看我们，吵吵嚷嚷，队形松散得像赶集的羊群，人家行军，几百人一个方阵，鸦雀无声，令行禁止，仅仅是行军就如此戒备森严，真打起来，会是软柿子？”

博尔敏顺着哥哥的目光看去，自家骑手们三五成群，有的还在马上说笑，有的拍打冻僵的腿脚，队形歪歪扭扭。

反观那镶蓝旗的阵列，即使在风雪中，也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与纪律。

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想起科尔沁与后金几次交手都被打得溃不成军的惨状，八旗兵的凶悍，绝非虚。

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兄弟俩的交谈。

一名身披深蓝色棉甲内衬铁甲的骑士疾驰而来，这人身材异常魁梧，宽厚的肩膀几乎撑满了甲胄，满脸虬髯如同钢针，眼神锐利如鹰。

博尔忽与博尔敏一见来人，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带着明显的恭敬。

来人正是这支镶蓝旗的统帅，梅勒额真苏尔海。

梅勒额真在八旗中位高权重，仅次于旗主贝勒舒尔金，是这支军队绝对的掌控者。

“还有多远？”苏尔海勒住躁动的战马，声音充满威严。

“回梅勒额真，七百里上下。”博尔忽垂首回答。

“抵达斡难河，不必扎营。”苏尔海的目光望向西方的风雪，“趁夜色直接压上去，我麾下五个牛录的精锐，再加上巴牙喇护军，撕开脱脱不花的皮帐足够了。”

“有梅勒额真麾下的虎贲，此战必能功成。”博尔敏连忙接话，试图奉承。

苏尔海却连眼角都没瞥他一下，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过科尔沁部的队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们的兵，大半是皮甲，”他冷冷开口，“不少皮甲的系绳都松垮了，一人一马是常态，一人双马者寥寥无几。我镶蓝旗，一人三马，战兵只管冲锋陷阵，随军包衣负责粮秣杂役。披甲是两层，外棉内铁，弓是重弓，配破甲梅花箭，五十步内，可洞穿铁甲。”

博尔忽和博尔敏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混杂着羡慕与忌惮的火热。

镶蓝旗这恐怖的底蕴，就是他们此行的最大依仗，若能助后金拿下脱脱不花，他们在后金的赏赐和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就在这时，前方风雪中传来一阵更为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镶蓝旗的哨探从雪幕中钻出，策马直奔到苏尔海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但清晰：“禀梅勒额真，前方三十里，发现部落营地，约三千人。”

苏尔海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博尔忽。

博尔忽心头一跳，连忙道：“梅勒额真，这一带不该有部落，前方是呜乎儿岭，天寒地冻，并非游牧之地……”

“全军戒备。”

苏尔海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命令下达的瞬间，镶蓝旗的军阵立即启动，原本静立的骑兵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如一人，挂在马鞍旁的长弓、顺刀、虎头枪、轻盾被熟练地调整至最佳位置，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慌乱。

两千人的队伍，呼吸间已结成严密的战斗阵型，一股冰冷的杀气冲天而起，连风雪都似乎被逼退了几分。

反观科尔沁部这边，则是一片忙乱，喝斥声、马匹的嘶鸣声、寻找自己坐骑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我的马！”

“快！快上马！”

“刀！我的刀呢！”

队伍瞬间拥挤成一团，混乱不堪。

两军此刻的差距，摆在了冰天雪地之中，高下立判。

不多时，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带着几个随从，在镶蓝旗战士的护送下，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老者名叫其木德，是察哈尔东边一个小部落的头人，族中不过三千余人，四千头牛羊，他与博尔忽早年有过些交情，换过马匹，女儿还嫁给了科尔沁一个旁支贵族。

看到是熟人，博尔忽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示意周围的人放下弓箭。

他松开缰绳，迎上前几步：“其木德老哥？你怎么带着族人跑到这死地来了？”

“雪太大了，博尔忽兄弟，”其木德拍打着身上的积雪，脸上满是愁苦，“草场全被埋了，冻死的羊已有六百多只。实在熬不住，只得带着族人往东边迁，想找个背风的山坳熬过这个冬天。”

他身后的族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疲惫。

博尔忽让人拿来酒囊，两人就站在风雪中对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