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辣的液体暂时驱散了些寒意。

“你带着这么多人，是要去哪？”其木德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博尔忽，瞟向侧后方那片沉默肃杀的蓝甲骑兵。

那队镶蓝旗的战士如同石雕般矗立在风雪中，两层甲胄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重弓挂在马鞍旁，箭壶饱满，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是用冰冷锐利的目光扫视过来，那股无形的压力，与博尔忽麾下科尔沁骑手的散漫气质截然不同，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煞气。

后金的兵！

其木德握着酒囊的手猛地一紧，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惊惧。

“老哥，喝完这口，带着你的人赶紧走。”博尔忽心头警铃大作，一把夺回酒囊，语气急促，“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快走，莫要惹祸上身。”

其木德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连连点头，转身就要招呼族人上马撤离。

呜！

凄厉的螺号声毫无征兆响起。

苏尔海早就看穿了这绝非科尔沁的部落。

这位久经沙场的悍将，立即下达出击的命令。

两百名镶蓝旗骑兵如同离弦之箭，瞬间绕过混乱的科尔沁队伍，在部落队伍前方横向排开，堵死了南去的道路；另外两百骑则如铁闸般死死压住了部落的后路。

三个牛录的精锐战兵，连同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巴牙喇护军，从南北两个方向狠狠地插入了毫无防备的部落队列。

其木德的部落族人甚至还没摸到自己的弓箭。

镶蓝旗的战士最擅长的就是近距离骑射。

二十步、十步、五步，重弓的嗡鸣声此起彼伏，破甲的梅花箭一层层泼洒出去，许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翻身上马，只听得马蹄如雷般逼近，下一刻，冰冷的箭簇已经穿透了胸膛咽喉。

巴牙喇护军更是如同虎入羊群，虎头枪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阵型严整，几路穿插绞杀，配合得天衣无缝。

来不及逃出的老人和孩子，也未能幸免，惨叫声很快被淹没在风雪与马蹄声中。

“博尔忽。”其木德被两个族人搀扶着在雪地上踉跄后退，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倒下，目眦欲裂，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博尔忽，你这是要灭我全族啊，我们相识几十年，换过马，做过亲家，你为何……为何要下此绝户手？为什么？”

博尔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雪，一股巨大的愧疚和寒意在他心中升起，他猛地回身，一把推向还在发愣的弟弟博尔敏，嘶吼道：“快去，拦住他，快向梅勒额真求情。”

博尔敏连滚带爬地冲到苏尔海的马前，声音颤抖：“梅……梅勒额真，手下留情，那其木德是……”

“斡难河之行，关乎大汗大计，一丝风声也不能泄露。”苏尔海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低头看博尔敏一眼，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那片杀戮的战场，“对敌人留情，就是拿自己麾下儿郎的性命作儿戏。”

他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博尔敏的求情，随即再次冷酷下令：“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风雪中那片小小的部落营地已化为一片死寂的废墟，遍地狼藉，帐篷被掀翻，牛羊惊散，雪地上刺目的鲜红迅速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其木德被苏尔海亲手射杀，五十步外，一支重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头颅，将他死死钉在冰冷的雪地上。

科尔沁的三千骑手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冻住一般。

他们看着镶蓝旗的士兵在尸堆中穿梭，熟练地搜刮战利品，割取首级，掩埋尸体，那些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甲胄，那些杀人如割草的娴熟手法，还有那股深入骨髓的，对生命的漠然与狠戾，让这些平日里也自诩剽悍的草原汉子，从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博尔忽族长。”苏尔海将重弓挂回马鞍，语气平淡，“这些牛羊马匹，正好补充我军辎重，把死人埋了，立刻拔营，继续西进，大汗交办的差事，容不得半点耽搁。”

“……是。”博尔忽喉咙干涩，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刚才那雷霆万钧、冷酷高效的屠杀，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就算他此刻带着自己这三千人冲上去，面对苏尔海麾下这支虎狼之师，也只会是鸡蛋碰石头，徒增亡魂罢了。

他沉默地转身上马，在呼啸的风雪中，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玷污的雪地，心中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念头，其木德老哥……你走得太不是时候了。

固原，三边总督行辕。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西北边陲的深冬寒意。

三边总督袁时泰与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启星相对而坐，中间的矮几上茶烟袅袅，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却也隔绝不了弥漫在两人眉宇间的凝重。

“流寇这毒瘤，朝廷年年剿，岁岁抚，可这几年下来，非但未能根除，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势。”赵启星端起温热的茶盏，却没心思喝，又轻轻放回几上，声音低沉，“这还不是最让人悬心吊胆的。”

袁时泰抬起眼皮，目光锐利：“赵公所指，是京中？”

“正是。”赵启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忧色更浓，“陛下这两年，对那帮人……似乎又松了口子。朝堂上风向一旦有变，传递到我们这边镇，那就是地动山摇。”

他口中的那帮人，两人心照不宣，指的是朝中某些手握重兵，心思难测的将门勋贵和掣肘的阉党。

话未说完，行辕厚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总督亲兵快步走进来，打破了室内的沉闷，他双手恭敬地捧起两份文书：“禀督帅、赵都堂，延绥巡抚林大人处快马送来咨文一封，另有呈来的揭帖一份。”

他将文书轻轻放在矮几上，补充道，“林大人咨文及，沈游击于红碱淖大破拓跋恒部精骑，阵斩贼酋拓跋恒。”

炭盆里一块木炭“啪”地爆开一小团火星。

袁时泰和赵启星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两份还带着风雪寒气的文书。

两人脸上那挥之不去的凝重，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猛然涌起的灼热光彩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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