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中带着深深的忧虑，目光看向袁时泰，寻求这位三边总督的决断。

“延绥镇，如今也是个是非窝。”袁时泰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带着一丝冷意，“新来的监军王之心，是宫里的人，鼻子灵得很。总兵张家川，哼，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还有那个陈学伊……林远在延绥这些日子，怕是没少跟他们周旋拉扯。这封捷报能如此顺当地写成，还附上这封揭帖点明要害，他林抚台，是费了心思，也担了干系的。”

“他是巡抚，一镇之首，自然要顾全大局，平衡各方。”赵启星点头，理解林远的处境。

“大局要顾，但沈烈用命搏回来的东西，我们这些做上官的，一样都不能少了他的。”袁时泰语气陡然转硬，斩钉截铁，“红碱淖如今在他手里，那是插进草原的一把尖刀，眼下天寒地冻，慕容烈暂时退去，可开春之后，必是一场恶战，地方越稳固，人心越归附，他向北推进的底气才越足。”

“那依袁公之见，这份奏报该如何落笔？功劳如何分润？”赵启星直接问到了关键。

“奏本开篇，自然是我与你。”袁时泰早已成竹在胸，条理清晰，“居中调度、运筹帷幄之功，必不可少。这是总督、都堂应得的体面，也是为大局定调子，林远那边，写他督统进剿，调度有方，这是巡抚的统筹之功，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动，继续道：“至于张家川、陈学伊之流……给他们一个督理粮饷、弹压地方、先期调度的名头，保他们一个后勤无虞的面子。王之心那头，也给他记上一笔及时打造火器、接济军资，堵住他那张挑刺的嘴。里里外外，面上都照顾周全了，让他们无话可说，也免得有人在这泼天功劳里暗动手脚，给沈烈使绊子。”

这番话，将官场分功的平衡之术，展现得淋漓尽致。

赵启星听得暗自点头。袁时泰能坐稳这三边总督的位子，绝非浪得虚名，这份滴水不漏的算计，既保住了沈烈的核心功劳，又安抚了潜在的对手，堪称老辣。

“最要紧的，是沈烈这一笔。”袁时泰的手指重重敲在桌案上，发出笃的一声，“‘率本部定襄军，身先士卒，亲冒矢石，旬日之间，破敌酋于红碱淖，斩首拓跋恒，拓地八百里，收服纥骨、伊娄、达奚、拓跋四部，尽皆归附称臣’！这是铁打的事实，谁也抹杀不了的头功，再提一句秦崇德，当先陷阵，斩获为诸军之冠，客兵首功，这小子是条好汉，功劳要给足。”

“妙。”赵启星抚掌，“如此安排，面面俱到，沈烈的首功也稳稳当当。”

袁时泰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拿起林远的揭帖抖了抖：“老夫原先只道沈烈是一员能冲敢打的骁将，如今看来，他这肚子里的弯弯绕，心思之缜密，半点不输于那些在官场上浸淫几十年的老油子。”

“哦？袁公何出此？”赵启星好奇追问。

“你看这里，”袁时泰指着揭帖中的一段，“沈烈请奏，封纥骨、伊娄、达奚三部首领为千户，归边镇直辖，同时，请封拓跋部新立的族长拓跋翼卢为指挥佥事，这哪里是简单的请功？这是釜底抽薪，三部直接归附朝廷，不再听命于拓跋部，分化瓦解，断了拓跋部重新坐大的根，他还特意为那个叫拓跋深的拓跋部头人请封百户……这分明是扶持亲我大虞的势力，收拢拓跋部的人心，这一套连环拳打下来，新附的四部，藩篱立得稳稳当当，人心也收得服服帖帖，这心思，这手腕……”

袁时泰顿了顿，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还有，林远在信中提了沈烈的意思，为他本人请升参将，这是水到渠成。他还为秦崇德请升副总兵，四千川军，在张家川手下是后娘养的，处处受挤兑，跟着沈烈，一场大胜，升官发财。秦崇德只要不傻，以后必定死心塌地跟着沈烈干，这收买人心、拉拢强援的手段，用得炉火纯青。”

“高明，着实高明。”赵启星由衷赞叹，眼中异彩连连，“如此看来，此子不仅将才无双，更有帅才之资，假以时日……”

两人相视，心头那股因大胜带来的痛快酣畅淋漓。

他们坐镇陕西，殚精竭虑，九分心力都要耗在剿灭此起彼伏的流寇上，焦头烂额，沈烈这一场出塞大捷，如同在阴霾密布的天空撕开一道耀眼的口子，不仅送来了一个天大的惊喜，更用事实向整个朝廷证明，那条主动出塞、以攻代守、拓土实边的路子，行得通，而且能大获成功！

“来人。”袁时泰精神振奋，朝着厅外高声吩咐，“请几位幕僚先生速来，这份报捷奏本，关乎重大，需字斟句酌，一个字都不能有差池。”

赵启星看着袁时泰亲自铺开雪白的宣纸，取过那方沉重的端砚开始研墨，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墨香。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呼啸的风雪，心中却翻腾着另一笔更宏大也更凶险的账目。

这封凝聚着边关将士热血与沈烈智勇的报捷奏章，一旦飞马送入紫禁城，呈上御案……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那些手握权柄，心思各异的大员，乃至那深居九重宫阙的年轻天子……会有多少人因此夜不能寐？会有多少人拍案而起？又会有多少人，暗中攥紧了拳头，视那北疆冉冉升起的将星为眼中钉、肉中刺？

沈烈这颗将星的光芒，已经炽烈得无法遮掩了。

它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刺破边关的阴云，直冲苍穹，而这耀眼的光芒背后，注定将引来更多的狂风骤雨。

赵启星的目光变得深邃，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