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原以北的大罗山，是宁夏中部最高的一座，海拔两千六百丈，山高沟深，藏得住人。

山脚下散着下马关、韦州、豫旺几处旧城，虞朝早年在这里设过守御千户所，后来慢慢荒了，南边是月亮山、南华山，往西是香山、屈无山，一道一道连成一片。

大罗山深处，有一座主寨落在石窑沟的山坳里，沟口窄，沟里宽，塞得下几万人和上万头牲口。沟里有水，山上有柴，四面只有三条小路能通进来。

石窑沟里如今聚着数万人马。

木寨看着杂乱，其实一个一个都按营分着：大的几千人，小的几百人，每营一个掌盘子，掌盘子底下有管队、掌旗、记账。最外围是哨，散出去二三十里，一人双马，山口的暗哨藏在树杈和石头后头。

中圈按掌盘子的地盘划开，窝棚、草棚、帐篷围成圈，营与营之间留着道，真要跑，各跑各的路，马桩全在最外头，大锅、水井、粮垛压在中间。

最里头那一层是老营，装着各家眷、辎重、伤员和抢来的东西，老营门口重兵守着，丢了老营，这一仗就算散了。

营里多数人没有甲，好一点的穿纸甲，纸捶打叠层压出来，便宜轻便，能挡一刀，再讲究些的，是老营里拿出来的皮甲和旧铁甲。

上千人的营，能有十几杆鸟铳、几门虎蹲炮就算阔气，女人在营里做饭、缝衣、抬伤员；孩子放马捡柴；老人坐在边上搓绳补鞋，山头上到处都是看守。

主寨正中那顶牛皮帐里，火盆烧得正旺，松木柴噼啪炸开火星，烟气和酒气混在一处，被帐外的北风一卷，从帘缝里撕出去。

八条汉子围着长案坐了，每人面前一只粗陶碗，碗里浊酒晃荡，映着盆火的红光。

居中坐着的是闯王王守胤，他本是大虞边军出身，身高马大，讲情义，是这八股人的盟主，年纪最长，心思最深，手底下六千人马。

左边是扫地王张应龙，最能打，脾气最烈，右边坐着赛曹操罗九成，手底下三千人，一肚子算计。

再往下：闯塌天刘国义，骑队最多最强，两千五百骑；整齐王贺有德，两千人，军纪比别营严，管着辎重；不沾泥张存义，一千五百；点灯子赵四，一千人，善夜袭；射塌天李万顺，一千人，多半是弓手。

合起来两万一千余兵，加上随军的家口牲口，三四万人。

王守胤放下碗，目光从七张脸上逐一扫过。

“今日把各位叫来，就为一件事。”他抬手往帐外一指，“开春以后的出路，几万人在这沟里人吃马嚼，粮草只够熬过一冬，开春必须打出去。”

“固原那头，袁时泰的大军卡着咱们从庆阳南下的道。”闯塌天刘国义把碗一墩，酒水溅出几滴，“我的意思，舍了庆阳，走平凉，绕一个大圈去关中，关中富，长安府一带富户最多，只要撕开官军的围，散出去招兵买马，形势就往咱们这边倒。”

“绕什么。”扫地王张应龙一拍膝头站起来，“袁时泰仗着选锋军和辽东铁骑追着咱们打了整整一年。来一手诈败，引他进山沟，回头一伏，主力就废了。他这一败，往关中走就是一路坦途。”

“你说得轻巧。”赛曹操罗九成眼皮一抬，手指捻着碗沿慢慢转，“佟汉邦打了半辈子仗，秦如松手底下一杆枪硬得很，你诈败，他追不追还两说，他那一双眼睛毒，你往山沟里引，他反手一封沟口，两万人全折在里头。”

“老罗你什么意思。”张应龙转身瞪他，“仗还没打你先怯了。”

“我怯。”罗九成冷笑，“我是怕你拿弟兄们的命去填你自己的威风。”

帐里一下炸了锅。

有主张进关中的，有主张绕道的，有说要打宁夏的。

七八条嗓子同时开腔，酒气汗味在牛皮帐里蒸腾。

王守胤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帐里却瞬间静了，八个人出身都是流寇，谁也不服谁，推王守胤坐上闯王这位子，看中的是他讲情义、年纪大、处事厚道。

他说了话，没人敢当面驳。

“袁时泰手底下那几支不像从前那些。”王守胤说，手指蘸酒在案上画了一道弧，“就算诈败引他进来，咱们这点兵吃不掉他，反倒把自己的血放干，不值。”

他转向刘国义。

“走关中这条我看行，难在袁时泰这个人，老辣，不好骗。”

帐里又沉了，这一年跟袁时泰碰了不知多少回，输多胜少，要不是大罗山的地形撑着，加上天寒地冻不宜出兵，官军早进山了。

这时，立在王守胤身后的一名汉子往前半步。

正是王守胤的老营亲卫大将，高去锐，也是闯王老营的掌盘子，潞州那一场他输得惨，可王守胤还是把老营交给他看着，摆明了对他的信任。

“袁时泰的兵硬，人未必硬。”高去锐的声音直接说在了重点上，“他是个文官，靠的是两个人，选锋军秦如松，辽东铁骑佟汉邦，其余收拢来那些人，凑数而已，咱们在走动里牵他，把他拖瘦，再挑他弱的吃，一口一口咬，他再老辣，手里的棋子不听话，照样满盘皆输。”

“说得容易。”罗九成抬起眼皮，“拖瘦他，拿什么拖，人家是铁骑，我们是两条腿。”

“年前咱们跟草原诸部有约。”高去锐不接他的话，径直往下说，“草原一动，延绥镇的主力就得出塞，他们出兵，我们打延绥镇，两头照应。”

他往帐里看了一圈，目光停在火盆对面的赵四脸上。

“前几日有从延绥逃回来的流民说，两回打败过咱们的那个定襄城游击将军沈烈，已经带大军出塞二十多天，深入塞外几百里，延绥镇如今是空的。”

“沈烈。”点灯子赵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此人的威名不下于秦如松，从一个军户升任游击将军，威风得很啊。”

“再威风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人就有弱点。”高去锐把手指按在案上的木盘边，蘸酒画了三道线，“我建议分三路，一路往平凉动，让袁时泰以为咱们要绕抄关中，刘头领的骑队在庆阳四围游，把官军的眼睛扯散，主力从北路绕出边墙，兜一圈，从墙上撕口子进去，打榆林、绥德州、定襄城，这三处富，守备薄，打下来油水必然大。”

“格老子的，我看打定襄城。”张应龙咧开嘴，“沈烈不在，他那点老底子正好拿来祭旗。”

“你急什么。”罗九成斜他一眼，“高掌盘子的话还没说完。”

高去锐不理会两人斗嘴，继续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避实击虚，这是兵法的最上乘。沈烈能打，可他人在塞外，就是龙也得盘着，咱们趁这个空档，把他的根刨了，等他回来，城头旗子早换了。”

“好。”赵四先叫起来，“这一手不光能填肚子，还能把两回输给沈烈的账一并算了。”

“听说沈烈的夫人也是绝色美人，我们打进定襄城，我定要将其擒来给我暖被窝，狠狠出口我的恶气。”张存义得意地哈哈大笑，他为人极色，早就听闻了姬明凰的美貌。

“高去锐这个人，本王的眼光没错。”王守胤端起碗抿了一口，“当年潞州败在了沈烈手上，多少人劝我换人，我说高去锐能成事，今日你们看看，这布局，这算计，哪一样不是步步走在点子上。”

“多谢闯王信任，末将此番定要拿下定襄城，为我在潞州牺牲的数百老营兄弟报仇雪恨。”

高去锐微微欠身，神色严肃，败给沈烈，是他最大的心魔，但他管着闯王的老营，管着几万人的命脉辎重，王守胤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能太得意。

“就这么定。”王守胤把碗重重一放，“你派人往塞外走一趟，找到草原的脱脱不花大汗，告诉他们，三月一到，我们从大罗山动手，两头一起，把沈烈收拾了。”

高去锐立即应声。

“闯王放心。”他抱拳，“末将这便派骑队去，从毛乌素沙漠边缘绕进去，一路往北。”

王守胤看着他，把案上那只酒碗推过来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