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道不好走。”他说，“过了边墙就是草原，撞上拓跋部、慕容部哪一家的游骑，切记要小心，提前亮明身份，还有可能遇到沈烈麾下的骑兵，毕竟现在塞外战况如何，我等也不详知。”

“大闯王放心，末将挑老手。”高去锐沉声说，“一人三马，在草原上奔驰速度极快，就是遇到沈烈麾下的散兵游勇，也丝毫不惧，这红碱淖一带，毕竟还是拓跋部和慕容部的地盘。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信不落纸，见了脱脱不花大汗，全凭口传。”

王守胤笑了一声，把酒碗端起来。

“好。”他意有所指的说，“潞州那一场你输了，本王没说过你半句，这一回，别再让本王失望。”

“末将记着。”高去锐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出帐时天将黑，他站在坡上点了六个人。

“马只喂半饱，水囊灌满。”他一条一条吩咐下去，“过了边墙，如遇到草原部落骑兵，亮出是前往脱脱不花处的使者，这句话记不住，就把命丢在外头。”

“要是撞上官军的哨骑呢。”一个汉子问。

高去锐不以为意说，“草原广袤，虽说沈烈胆大包天敢出兵塞外，但是他人马不多，遇到他麾下的几率极小，如果遇到，那边依靠马力尽快冲出包围，沈烈还要和草原诸部作战，未必有精力去追你们。”

六个人应声上马，贴着沟壁疾驰而去。

高去锐站在帐口，望着北边的天，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山脊，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裹紧身上的旧皮袄，呼出一口白气。

沈烈，你再能打，这张网已经铺出去了，你人在塞外，你的根在定襄，等你回来，定襄城早已是我的囊中之物，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数日之后，京师奉天殿。

朝会上，兵部尚书张凤济出班奏事，他捧着一沓奏本，声音在殿中回荡。

“启禀陛下，熊承望再度上书，据哨探报来，蓟镇北面的喀喇沁部收了本朝赈济的粮食，感恩戴德，愿永为大虞藩篱，又报蓟镇兵薄，请朝廷增兵防备，另有后金派小股骑兵骚扰锦州，已被熊承望带兵击退。”

永熙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稳。

“命蓟辽总督刘策严加防备。”永熙帝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堪称勤勉，更加喜欢事必躬亲，“兵部勘一勘兵源，开春之后增粮增兵，把蓟镇看住。”

他停了停。

殿中安静下来。

永熙帝的目光从张凤济身上移开，扫过满朝文武。

“延绥镇那个游击将军沈烈，出塞多久了？”

张凤济微微一怔，侧头看了一眼内阁首辅李旷。

“回陛下。”张凤济躬身道，“臣前番接到延绥巡抚林远奏报，已过二十余日。”

永熙帝陷在沉吟里。

十年了。

大虞的兵缩在墙里，一年一年看着辽左丢城、边墙失口、陕西的烟尘起了一阵又一阵，国库的账翻不出银子，朝上的嘴一张比一张利。

十年里头一回有人带兵出塞，兵不多，几千人，可这一趟走出去的分量，确实相当之重。

他和整个朝野等着看这一仗。

奉天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铁马被风撞着，叮当，叮当，一声一声送进来。

百官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动。

“沈烈为人悍勇。”内阁首辅李旷出列，三朝元老的身架站得稳，声音不疾不徐，“只是天寒地冻，塞外敌情不明，没有战报来也是常情，陛下不必忧心，也不必期望过高，这一趟能探明塞外虚实，也算有收获。”

“臣也是这个意思。”兵部尚书张凤济接上，语气沉稳，“塞外不比关内，补给线拉出去几百里，敌情一片模糊，沈烈深入数百里，能全身退回来已属不易，胜败之事，陛下不必过于挂怀。”

这两句话摆得极周全。

里头的弯，永熙帝听得出来。

所谓的余地，留的其实是说话的余地，沈烈若胜，那是圣上用人得当，是边将奋勇；沈烈若败，早在今日殿上就有人提过了，这一点不算意外，陛下心里应当也有数。

进可攻，退可守，这样的话，奉天殿里一天能听上十回。

永熙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那些恭恭敬敬俯伏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倦。

他是天子。

这天下是他的，这满殿的官也是他的，可这天下的事，还得靠这些人一件一件去办。

办成了，功劳要分；办砸了，板子要有人挨。

他坐在这张椅子上，什么都能听见，什么都能看见，偏偏不能把话挑明。

挑明了，便是以君威压人，这些人会立刻跪下来磕头，说臣等一片丹心，绝无别的意思。

然后照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步声。

司礼监秉笔太监冯奉恩捧着奏本快步进来。

他脚步急，喘得肩头都在动，额上沁出一层细汗，走到御前，他先低头看了一眼封面，脸上那点血色一下就散了。

“陛下。”他的声音抖了，“延绥镇三边总督袁时泰，会同延绥巡抚林远、监军太监王之心，联名上奏。”

满殿的目光一下全聚过去。

李旷的笏板停在胸前，张凤济半边身子已经转了过来。

冯奉恩抬起头。

“延绥镇大捷，沈烈打胜了。”

奉天殿里一下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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