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帝端坐龙椅，他朝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冯奉恩抬了抬手。
“念吧。”
冯奉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微颤，稳了稳嗓子，双手捧起题本：“游击将军沈烈，率本部定襄军，并川军参将秦崇德所部，出塞八百里，直趋红碱淖……”
“斩逆酋拓跋恒，克红碱淖、野马川等处，收降拓跋本部及纥骨、伊娄、达奚诸部，共一万四千余帐、五万余口……”冯奉恩的声音在空旷高耸的梁柱间回荡。
当念到“缴获战马三千余匹，牛一千余头，羊一万余只。我军阵亡将士三百余人，斩首拓跋恒麾下二千余级……”时，殿内那原本就绷紧的空气，变得灼热起来，几个站在后排的低阶官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相互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色。
三百对两千？还俘获数万，拓地数百里？
这账怎么算都透着股不真实的悍勇。
永熙帝身形纹丝未动，他料到沈烈能胜，以步卒之师，深入草原腹地，硬撼游牧铁骑，这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险招。他甚至做好了承受一场惨胜代价的准备。
然而，眼前这薄薄纸页上承载的煌煌战果，远远超出了他最为乐观的预期。
伤亡三百，斩首两千，收服四大部落，为大虞在长城之外生生钉下八百里疆域，自他御极以来，不，是开国十年，何曾有过如此一本万利、扬眉吐气的边功？
“沈烈此人……”永熙帝终于开口，声音里的激赏，如同初春冰面下的激流，清晰可辨，“朕当年在奉天殿上称他一句霍嫖姚，果然未曾辱没了这声赞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霍去病当年八百精骑纵横漠北，尚有卫青数万大军为其后盾，互为犄角。沈烈呢？他可是实打实的孤军深入，前无接应，后无强援。单论这份敢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胆气，这份破釜沉舟的硬气，朕看，他犹在当年的冠军侯之上。”
冯奉恩垂首捧着奏本，掌心一片汗湿的滚烫。
沈烈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只道是边关新晋的骁将，能打敢拼，和他身处的阉党发生过数次冲突。
但今日这捷报上的每一个字，打破他过往那点模糊的认知。
能打？这何止是能打！
这简直是……冯奉恩搜肠刮肚，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份泼天功劳的分量。
他心中低叹，边关苦寒之地，竟真养出了这等擎天玉柱般的虎臣。
“传阅。”永熙帝将奏本往前一推，“兵部、内阁、诸部堂官，都仔细看看。”
这是他登基以来，大虞军队在塞外打出的最响亮，最提气的一记重拳。
“张卿，”永熙帝侧首看向兵部尚书张凤济，眼中精光闪烁，“沈烈此番出塞，耗时多久？”
张凤济躬身出列：“回禀陛下，自离营至报捷，不过二十余日。”
“所领兵马几何？”永熙帝追问，他要让所有人都听清楚这个数字。
“定襄军步卒二千一百余，川军参将秦崇德所部四千三百余，合计六千四百余人。”李旷适时接话，声音平稳无波。
“六千步卒，就敢直插塞北腹地，一战斩首敌酋，慑服群胡，威震草原，此等虎将，国之干城。”他毫不吝啬地再次给予最高赞誉。
心中的畅快与激赏几乎要满溢而出，永熙帝不再耽搁，一条条旨意脱口而出，掷地有声：“袁时泰、林远呈上的战利品，着即日在京师各主要街巷陈列展示，让京畿的百姓、让天下的士绅都看看，我大虞王师的赫赫军威，逆酋拓跋恒的首级，悬于安定门城楼，昭告四方，大虞的国威，不容轻侮，犯我强汉者，必诛之。”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朝臣们或三三两两聚首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惊异与赞叹；或站在班列中，目光复杂地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神色。
这雷霆手段，正是要借这场大胜，狠狠提振因流寇四起而有些低迷的国势民心。
“这份捷报，来得正是时候。”永熙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扬眉吐气，“西北流寇尚未尽平，然有此一役，足以震慑宵小，彰显国威，此战有功将士，必须厚赏。”他锐利的目光直接落在李旷身上，“李阁老，内阁核功议赏已有初议，你且说说，沈烈此功，当如何封赏？”
李旷与身旁的张凤济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已达成了默契，这些年袁时泰坐镇三边，手握重兵，功勋卓著，虽同属西山党一脉，却也让他们这些中枢重臣感到了无形的压力，不得不防一手，压制沈烈这个袁时泰麾下锋芒最盛的干将，正是题中应有之义。
张凤济再次出班，语调平稳，条理分明地陈述道：“启奏陛下，首功当属总督三边军务、节制诸军的袁时泰袁督师。臣等议，袁督师运筹帷幄，调度有方，当加太子少保衔，赐银五百两，加俸禄五百石。左都御史赵启星大人，身为官，本不受军功之赏，然其公忠体国，可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延绥巡抚林远，抚军安民，保障得力，宜加右副都御史衔，赐银三百两，加俸禄三百石。监军内臣王之心到任虽不久，然督造火器、整饬兵仗局劳苦功高，可赐蟒衣一袭，荫其弟侄一人入锦衣卫听用。随军赞画张家川、陈学伊，各擢升一级。”
说到此处，他话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永熙帝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的压力。
“至于游击将军沈烈，”张凤济将最后一句放得格外平缓，“虽亲率偏师出塞，斩将夺旗，然究其根本，仍属遵奉上官军令行事。战功虽著，终为次等，臣等以为，宜加级记录在案，仍令其管定襄营事，以观后效。”
他轻描淡写地将泼天功劳，压在了加级记录这轻飘飘的四个字上。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另，捷报中为纥骨、伊娄、达奚三部首领请封千户世职，为拓跋翼卢请封指挥佥事，为拓跋深请封百户。兵部以为，为收拢降部人心，使其永为北境藩篱，此请应予照准。其所请于边墙开设四处互市之所，臣与李阁老亦议可行。四部既已归附，互通有无，于边地安宁、朝廷税赋皆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