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张凤济躬身退回了班列，姿态恭谨，话语却已封死了沈烈的上升之路。

永熙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

前面几人的封赏，他听着虽知有平衡之意，但还算在框架之内，袁时泰眼下不能动，西北离不开他这根定海神针；林远资历尚浅，在延绥再磨砺几年也无妨。

然而，他心中最属意、最想拔擢的那个名字，到了内阁的笔下，竟然只值加级记录？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打压！

“诸卿所议，”永熙帝的声音缓慢冰冷，带着一丝怒意，“对沈烈，是否太过苛责寡恩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阶下那一张张或平静、或躲闪、或隐含忧色的面孔。

“陛下，”李旷心知此刻必须由自已顶上去，他沉稳地跨前一步，声音不急不缓，“沈烈虽有破敌之功，然武将上阵杀敌，保境安民，本就是其分内之责，何足厚？况且，捷报中写得明明白白，其未奉朝廷明诏，擅调兵马，越境出塞，此乃大忌。纵然侥幸得胜，立下微功，亦当量加申饬，以正军纪国法，方可警示后来者。”

永熙帝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一股郁气在胸中翻腾。

他看向阶下，希望有人能站出来驳斥这荒谬的论调。

“李阁老此差矣。”吏部侍郎温敬亭挺身而出，拱手朗声道，“沈将军确是武将，杀敌亦是本分，然杀敌亦有高下之分，功劳更有大小之别。其仅率两千余本部步卒，汇合四千川军，孤悬塞外，直面拓跋恒数千精骑，此战，斩首两千余级，自身折损不过三百，更一举收服四大部落，拓地八百里，此等赫赫之功，若仅以分内之事四字轻轻揭过，再加以申饬，岂非让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寒心？让天下有志报国者齿冷？”

他辞犀利，直指要害。

礼部尚书周玄策也紧随其后，接口道：“温大人所极是，陛下，眼下辽东有建虏虎视眈眈，西北流寇烽烟未靖，塞外诸部更是相互倾轧，乱象丛生。朝廷正当用人之际，亟需此等能摧锋陷阵、力挽狂澜的勇将。内阁如此议赏，非但不足以激劝忠勇，恐怕反会阻塞贤路，令豪杰之士裹足不前，于国于军，百害而无一利。”

李旷面色不变，仿佛早料到会有人反驳，依旧不疾不徐地回应：“温大人、周大人忧国之心，老夫感同。然，正因其才堪大用，陛下更应善加擢拔，使其得以施展所长。老夫以为，陛下若真怜惜其才，不妨调其出镇一方，以示隆恩。辽东宁远团练使一职出缺，或可令沈烈以游击将军身份，入熊廷弼熊经略帐下听用。辽东乃国之重镇，直面建虏主力，正是英雄用武之地。如此安排，既成全其报国之志，朝廷亦不算亏待功臣。”

他这一手以退为进，看似擢升，实则是要将沈烈这支锋芒毕露的利剑，从根基已深的西北边军系统中剥离出去，调入局势更为复杂险恶、派系林立的辽东战场，其用心不可谓不深。

永熙帝听到调往辽东四字，身形猛地一震，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厉色。

他的意思已经如此明显，李旷竟还敢如此步步紧逼，甚至意图将沈烈这块他看重的璞玉挪走，这个内阁首辅，当真是……永熙帝感到一种无力与愠怒交织。

他需要的是能领会圣意，执行意的阁臣，而非处处掣肘，心思难测的权臣。

然而首辅之位权柄甚重，兵部核功之权更是被牢牢把持，外人难以置喙。

李旷这一招，就是要将沈烈的功劳死死摁在记录在案的层面，绝不允许其再添砖加瓦，甚至还要釜底抽薪。

大殿之上，气氛陡然变得沉重，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蔓延开来时。

“陛下。”户部尚书郑继云忽然手捧笏板，出班奏道，声音打破了僵局，“臣昨日恰接保安县太仆寺急报，塞外新附之纥骨、达奚、伊娄三部，并拓跋残部，感念天朝解其倒悬之恩，特各进献上等口外良驹三百匹，合计一千二百匹骏马，已于日前押送至保安县太仆寺牧场暂行圈养，听候朝廷发落。”

此一出，整个奉天殿彻底炸开了锅。

群臣再也顾不上仪态，纷纷交头接耳，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边将打了胜仗，不给朝廷添麻烦要粮要饷已是难得，竟然……竟然还给朝廷送回来一千二百匹精良战马？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永熙帝原本阴沉的脸色，骤然明亮起来，带上了欣喜，往常地方上的奏本，十之八九是伸手要钱要粮要马，何曾有过如此倒贴朝廷的喜讯？

还是一个边将打出来的。

“郑卿。”永熙帝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与浓厚的兴趣，“这一千二百匹良马，若折成银钱，价值几何？”

郑继云显然早已算得清清楚楚，立刻回禀：“回陛下，视其售卖之地而定。若在山西、北直隶等地发卖，良马均价约六十两一匹，总计可值白银七万二千两，若贩运至江南富庶之地，上等口外战马可炒至八十两乃至更高，如此，总价可达九万六千两以上。且此批战马已入太仆寺官牧，若精心饲养，可为国朝孳生牧场补充优质种源，假以时日，必能繁育更多良驹。边军各镇，亦能因此分得新马补充，战力可期提升。”

他将这笔飞来横财的经济价值和战略意义阐述得淋漓尽致。

“好！好！好！”永熙帝连道三声好，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赏与畅快，霍然起身，声音洪亮地响彻大殿，“好个沈烈，有勇有谋，敢打敢拼，不仅替朕扫平了边患，拓土安民，竟还懂得为朝廷开源生财，此等智勇双全、心思缜密之才，若不厚赏，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带着帝王威严，一字一句，将最终的封赏尘埃落定：

“传旨，擢游击将军沈烈，升任参将，加榆林卫指挥使司都督佥事衔，仍总管定襄等处防务，赏白银三千两，赐飞鱼服一袭、玉带一围，其妻诰封三品淑人，其母赵氏，教子有方，贤德堪表，诰封太夫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兵部尚书张凤济和内阁诸人，补充道：

“另，捷报中袁时泰、林远联名保奏的川军参将秦崇德，升副总兵，他与沈烈此番配合作战，颇有章法。传朕口谕，命他二人日后务必同心同德，精诚协作，共御外侮若因争功而生嫌隙，朕绝不轻饶。”

大殿之内，石破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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