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帝金口玉，几句封赏掷地有声，在满朝文武心中激荡起巨大的涟漪。

游击将军沈烈，这个名字在殿内回响。

升任游击尚不满一年，如今竟一步登天，跃升至参将之位，虽说参将、游击皆非品级实官，可那紧随其后的署都督佥事衔，却是实打实的正三品武勋。

三品大员，手握实权，放眼九边重镇，也是跺跺脚便能震塌半边营房的人物。

然而，真正令殿内老狐狸们心头巨震的，是那看似寻常的五个字，管定襄等处地方。

信地，划下来了！

定襄坚城，连同塞外新拓的八百里广袤疆土，一应兵马、钱粮、军械，尽归其节制。

这意味着沈烈从此拥有了参将最核心的权柄：可为麾下将士先行请官，只需事后报备督抚；可自用关防印信行文，不必事事仰承府院鼻息；更能名正顺统领数千劲旅，规模多寡，全看这信地能供养多少张嘴，能产出多少军资。

大虞边镇，参将不少，可谁人手里攥着如此辽阔、新拓、且潜力巨大的地盘？

这份恩宠，沉甸甸得让人心惊。

永熙帝似乎犹嫌不足，轻描淡写间，又将秦崇德升任副总兵的奏请准了。

红碱淖那场血战，川军与定襄军并肩啃下了硬骨头。

三边总督袁时泰、延绥巡抚林远联名保举秦崇德，用意昭然，将川军这股力量与沈烈牢牢绑在一起。

永熙帝洞若观火，乐得顺水推舟，成全这桩好事。

殿上衮衮诸公，哪个不是七窍玲珑？看到此处，心中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陛下对沈烈，何止是看重，简直是倾力扶持，寄予厚望。

“陛下天恩浩荡，臣等谨遵圣谕。”温敬亭与周玄策率先撩袍跪倒，声音洪亮。

一时间，满殿朱紫纷纷离座，山呼万岁之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内阁首辅李旷与兵部尚书张凤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脸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一个边陲之地的游击将军，竟能让陛下数次压下内阁的议定结果，当众驳回他们的谏。

然而，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李旷喉结滚动，终究还是缓缓矮下身去，张凤济紧随其后，动作僵硬地叩拜在地。

龙椅上，永熙帝将这一跪尽收眼底，胸中那口因辽东僵局积郁多时的闷气，终于畅快地呼了出来。

亲政两年有余，真正能将他意图贯彻到底、且能打出赫赫战功的，唯此一人！

辽东的熊承望将关宁防线经营得铁桶一般，固若金汤，可惜两年间尽是些几十、几百人的零星摩擦，难见大功。唯有沈烈，唯有这份来自西北边陲的捷报，才让他初次品尝到，以帝王之尊，翻手间便能扭转乾坤、掌控局面的快意。

“李旷，张凤济。”永熙帝的声音在大殿回荡，“熊承望关于蓟镇防务的奏议，着你二人即刻照准，严令蓟辽总督刘策，务必于今冬将防务夯实。待明年开春，视夏税与江南漕运情形，朝廷统一调拨兵员、粮饷，朕要的是万无一失。”

“臣……遵旨。”李旷的声音带着一丝滞涩。

“散朝。”永熙帝起身，袍袖一拂，行至殿门处又顿住，对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冯奉恩道：“即刻选派快马，将此旨意，火速送达延绥镇，不得有误。”

“老奴领旨。”

冯奉恩躬身，双手如捧稀世珍宝般接过那卷明黄诏书，倒退着疾步离去。

散朝的余音还在廊柱间萦绕，李旷府邸的书房已然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案头那盏新沏的香茗早已凉透，氤氲的热气散尽，只余下冰冷的瓷壁。

李旷枯瘦的手指捻着杯盖，揭开，复又轻轻合上。

“原以为沈烈在神木城那场守城战，已是极限，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擢升游击，已是破格恩典，料他再难有寸功。”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谁曾想此人胆大包天，竟敢率军出塞，更可恨的是，竟真让他打出了红碱淖这般泼天大功……袁时泰在陛下心中的份量，经此一事，怕是又要重上几分了。”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带着一种英雄迟暮的萧索。

“袁时泰这般手段……看来，老夫是真的老了。”

“阁老重。”张凤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促中带着劝慰，“陛下登基未及三载，天下疮痍未复，关外虎狼环伺。您身为西山魁首，此时若露退意，袁时泰凭何服众？党中人心必然涣散！再者，他那点风光，十成里倒有七成是借了沈烈这头猛虎的威势。他自已督着几路大军剿那流寇，折腾一年，可曾拿出过一封像样的捷报？论实干之才，不过尔尔。阁老还请以国事为重，万勿妄自菲薄。”

李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双原本略显浑浊的老眼，此刻渐渐凝聚起锐利的光。

“张部堂，你终究不明白老夫心中最深的那层忧虑。”他声音沉重，“一个小小的沈烈，几场边塞的胜仗，竟已撩拨起陛下深藏的开边拓土之心，眼前这几场胜仗，算不得什么。可若陛下因此真动了效仿汉武、开疆万里的念头……这天下，怕是要天翻地覆了。”

他手指在冰冷的案面上点了点，仿佛在叩击史册的扉页。“汉武七征漠北，几十万大军埋骨黄沙，天下户口减半，文景两朝积蓄数代的府库，一朝耗尽，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我等臣子，职责便是以史为鉴，绝不能让陛下这份开边之心，肆意滋长。”

“阁老的意思是……”张凤济眼神闪烁，似乎捕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