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伊，延绥兵备道，是你的人。”李旷的声音几不可闻，“让他在沈烈北征的后勤辎重上，稍稍动些手脚。运过去的粮秣军械，够他守在野马川自保无虞，但绝不够支撑他继续向北，深入草原腹地，若他因此败了，只损些兵卒马匹，尚可承受；可若是他不知进退，引动整个漠北草原的报复，西北糜烂，那才是塌天之祸。”

他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抿了一口，喉间一片苦涩。“何况，只要沈烈在北边挪不动步子，陛下那份心思自然也就淡了。此乃……为天下苍生计。”

“阁老深谋远虑，思及百年！”张凤济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下官这就发出密函，命陈学伊相机行事，务必办妥。”

“打仗，终究是太耗银子了。”李旷放下茶盏，望着紧闭的窗棂，仿佛看到了虚空中的国库窟窿，“朝廷这点家底，经不起几回这般折腾了。”

两日后，定襄城，游击将军府。

议事堂内气氛肃然。

姬明凰端坐主位，虽是女流，眉宇间那份沉静与隐隐的威仪，让下首分坐两侧的陆元朗、黄济、许敬国、杨山、朱明远、马福成等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马福成和朱明远的目光飞快地在姬明凰身上掠过。

这位将军夫人容貌之盛，令人惊叹，但要统管定襄商号、相府矿乃至火器局这三处庞大产业，仅凭巡抚林远的支持……他们心底深处，仍埋着一丝疑虑。

“马管事，朱管事，”姬明凰目光扫过二人，开门见山，“定襄商号眼下运转如何？”

马福成连忙起身，躬身道：“回夫人，商号运作一切如常。红碱淖大捷的捷报传回，先前因战事发行的那些战争期票，再无人前来挤兑。如今不仅是山西，连京畿那边都有人在四处打听，都说咱们沈将军从北疆带回的战利品，谁若能抢先一步接手，便是泼天的富贵。”

“商号盈利之事，暂且押后。”姬明凰微微颔首，语气转沉，“眼下最紧要是军需。我夫君此刻正在红碱淖整肃军伍，待来年开春，便要挥师继续北进。粮草、军械、火药，需得源源不断，一批批送往野马川大营。”

“库中存粮尚有近六千石。”黄济立刻接口，声音沉稳，“今日之内便可装车起运。”

“开春的种子粮，一粒也不许动！”姬明凰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直视黄济，“那是来年屯垦的根基，关乎长久。”

“夫人放心，这批预备北运的粮草，本就是将军出征前特意划拨出来的军粮，与种子粮无涉。”黄济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忧色，“只是……六千石粮，仅够六千将士支撑两月，后续……”

姬明凰的黛眉不由自主地蹙紧。她心中飞快盘算：“野马川那边，有归附部落上供的牛羊肉食，支撑到开春当无大碍。但若大军继续向北，深入漠北，这点粮草便是杯水车薪。”

“军屯去年新垦之地不过五万余亩，”黄济适时补充，“收成虽算丰稔，然路途损耗、阵前犒赏、战后抚恤，包括去岁平抑粮价，皆从中支取，粮草依旧吃紧。”

姬明凰默然点头。

这粮食的窟窿，看来得尽快去寻安福居的东家萧惊鸿商议借贷周转了。

她当即下令：“先将这六千石粮即刻装车，火速北运，军心士气，不容有失。”

“襄福矿运转如常，”掌书吏陆元朗接着禀报，“铁料供应不断，火器局所需生铁、熟铁，皆可足量供给。”

火器局管事许敬国站起，洪声汇报：“禀夫人，火器局新近铸成虎蹲炮三十三门，新式野战炮两门，佛郎机炮二十门。另有备用铳管三百根。震天雷五百个，伏地雷二百个，定装火铳三十八杆。此外，新制圆木盾五十面，布面铁甲五十副，骑兵甲二十副。”

姬明凰听着，紧绷的心弦略微放松了些，火器的生产进度，比她预想的要好。

“新制火药亦有八千余斤，”许敬国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窘迫，“只是……局里库房的银子，已然见底了。”

“商号账上能动用的现银……不足两千五百两。”朱明远紧接着补充，面露难色，“前些时采办硝磺、精铁等原料，支出甚巨。”

“银子的事，我来筹措。”姬明凰的声音平静，“火器、甲胄、火药，立刻装车，不得延误。”

堂内众人刚要领命行动，陆元朗却突然皱紧了眉头，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夫人，车队粮草已准备妥当。只是……运载火器的车队，被卡住了。”

“何处受阻？”姬明凰目光一凝。

“是监军太监王公公与延绥镇总兵张总兵联名下发的钧令。”

陆元朗将一份盖着鲜红印鉴的文书呈上，声音低沉，“文书上说，野马川地处塞外八百里，兵部舆图册籍上并无此地名。沈将军现为定襄守备、游击将军，按制无权将大批火器运出关塞。他们声称，若火器在塞外遗失，落入草原部落之手，此等重罪，他们担待不起。王公公还特意强调，火器乃国之重器，定襄火器局所出，必须先送入延绥镇兵仗局府库，逐件登记编号，再由兵仗局依规程调拨。”

方才还带点忙碌生气的议事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监军太监代表天子，总兵官乃一镇最高武职。

在座诸人，论身份、论职级，无一人能与此二位抗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主位上的姬明凰身上，带着担忧与探寻。

姬明凰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从前遇到这般刁难，自有夫君沈烈在前顶着，或是强硬回击，或是巧妙周旋，总能化险为夷，可如今，他远在八百里冰封雪盖的野马川……这道坎，只能由她自已来趟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头那一丝慌乱死死压下去，脸上神情丝毫未变，依旧沉静如水。

“陆先生，”她站起身，声音穿透了堂中的寂静，“你随我走一趟，王公公与张总兵的话，我需当面讨教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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