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冰冷的寒气裹挟着雪花涌入，瞬间被帐内浑浊的热浪吞噬，浓烈的酒气、烤羊的油脂香、混杂着汗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中年商人踏着靴底的雪泥走了进来，目光在烟雾缭绕的帐内扫过，脸上不见对环境的嫌弃，反而带着镇定，他朝着主位上的谢天，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谢大当家，久违了。在下王守拙，平遥王家在花马池盐号的分号掌柜，前番与大当家做过几笔买卖，蒙大当家关照。”

谢天没有立刻回应，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在王守拙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记忆里搜寻着这张面孔。

花马池，这地方在宁夏、甘肃、陕西三省交界处，山势险恶土地贫瘠。

所谓的守御千户所早已名存实亡，兵册上的名字能实到一半便是奇迹，四周深山里密布的盐池，牢牢攥在像他谢天这样的各路强人手中。

晋商们精明，在花马池扎下根来开设盐号，手握朝廷的盐引，只需为强人们出的盐过一道合法的手续，转手便是惊人的暴利，王家便是其中翘楚，结账爽快，办事利落，给谢天留下了还算不错的印象。

“哦，王家的人。”谢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随手把一直握在腰间的佩刀“咣当”一声搁在面前的矮桌上，“坐。”

侍立一旁的亲兵立刻搬过一张铺着厚实狼皮的木椅。

“无事不登三宝殿。”谢天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带着审视，“说吧，你们王家张家，找我谢天，有什么事？”

王守拙喉结滚动了一下，稳住心神，脸上挤出笑容：“果然不出谢大王所料，王家和张家同出平遥，晋商同气连枝，向来是守望相助。此次两家家主特派王某前来，正是要给大王您送上一场……泼天的富贵。”

“泼天的富贵？”谢天闻，眼睛不由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他锐利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下环坐的五个心腹。

这五人，是他能在花马池这虎狼之地站稳脚跟，裂土称王的真正根基。

最靠前那人，身形魁梧如铁塔，肩宽腰粗，一只独眼被黑布蒙住，仅剩的一只眼凶光毕露。

此人便是马彪，诨号“独眼彪”，原是花马池守御千户所的边军把总，年近四十，一条大枪使得泼水不进，悍勇绝伦，脾气更是暴躁如雷，酒量深不见底，他是谢天麾下当之无愧的第一悍将，倚为臂膀。

紧挨马彪的是个黑瘦精干的汉子，三十出头，眼神锐利如鹰，透着股夜行者的机警，他叫韩豹，绰号“夜猫子”，延绥镇夜不收出身，刺探敌情、摸哨暗杀、夜间奔袭是他的拿手好戏。

第三人膀大腰圆，面皮黑得如同刷了层桐油，坐在那里像半截铁塔，名为雷震，从当年千户所哗变时便死心塌地跟着谢天，如今统帅亲卫。一柄厚背开山斧从不离身，一斧劈下能人马俱碎，性子最为暴烈，除了谢天，天王老子的话也当耳旁风。

右手边坐着一位瘦长文士，柳文清，曾是花马池盐课司的小吏，精通盐引门道，账目上的花活更是登峰造极，谢天所有私盐生意的进出账目都经他手，此人胆子不大，脑子却转得飞快，是这土匪窝里的“财神爷”兼“活账本”。

末位两位则明显带着草原的长相。

壮实些的名叫丰都，是土默特部的一位小台吉，三十出头，专门做雇佣兵的买卖，麾下四百多骑精锐，人人披铁甲，弓马娴熟，汉话说得流利，也懂汉人规矩，是谢天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另一个黑瘦精悍的青年叫明安，二十来岁，骑在狂奔的骏马上能连珠三箭箭无虚发，近身缠斗时一柄弯刀快如闪电，对丰都忠心耿耿。

“这鬼天气，大雪封山，鸟兽绝迹。”谢天用刀尖剔着牙缝里的肉丝，目光从心腹们身上收回，重新落在王守拙脸上，“泼天的富贵？王掌柜，这富贵从何说起？总不会是平白掉下来的吧？”

王守拙喉结滚动了一下，暗暗吸了口气，才开口道：“谢大王可曾听闻过沈烈之名？”

“咔嚓。”

正啃着羊腿骨的谢天，动作骤然僵住。

帐内瞬间落针可闻，连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定襄城的那个游击将军？”柳文清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一丝谨慎，“听说他前番出塞，以弱击强，连破拓跋恒、慕容烈两大草原枭雄的铁骑，如今在边军中风头无两，炙手可热。”

“王掌柜这趟买卖，怕是跟这位沈将军脱不了干系吧？”谢天缓缓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王守拙。

王守拙迎着谢天的目光，强自镇定：“沈烈此人确乎悍勇难当，麾下兵马亦是能征惯战。我们晋商有确切消息，他如今已升任参将，正率重兵驻扎在塞外八百里外的红碱淖。”

“红碱淖……”帐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气氛更沉凝了几分。

“他奶奶的。”马彪重重地把酒碗砸在桌上，酒水四溅，“老子在边墙砍了快二十年脑袋，刀口舔血，才混上个把总，这姓沈的毛头小子，二十出头就坐上了参将的位子？他升官，比老子胯下的快马还快。”

雷震瓮声瓮气地接道：“能打是真的，听说他还是个军户的时候，就敢单枪匹马撞进几倍的鞑子队里，神木城那一仗，连太阳汗那等人物都死在他手里。”

丰都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羊排，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咽下后才开口，带着草原人的腔调：“我土默特那边的朋友传过话。沈烈此人，火器犀利，士卒精炼，尤擅出奇制胜。步、骑、炮、车各兵种配合紧密，咬合如狼群，绝非寻常边将可比。”

谢天的脸色随着手下的话语，一层一层沉了下去。

“王掌柜，”谢天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敲着桌面，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我谢天爱银子，这没错，可银子再好，也得有命花才行。我手下满打满算两千来号人，跟沈烈拉开阵势真刀真枪干一场？那是找死，半分胜算也无。你这买卖，我谢天接不了，请回吧。”

王守拙的心猛地一沉，王家少主王承业、张家少主张之政亲自交代的差事，若是办砸了，别说前程，只怕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他猛地一咬牙，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帐内众人脸色齐变。

明安年轻气盛，按着腰间的弯刀柄，眼神不善：“你这汉商，好端端的发什么癫，扰了大王和弟兄们喝酒的兴致。”

“王掌柜。”谢天的声音骤然转冷，“看在花马池几回买卖的交情上，我容你在此说话。但你最好记住这是谁的帐，敢在我的地盘上放肆，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王守拙背上瞬间被冷汗湿透，脸上却硬挤出几分豁出去的神情，他猛地收住笑声，对着谢天深深一揖：“大王恕罪，王某方才失态，实乃情非得已，平遥王家、张家，素来敬重天下豪杰。两家家主正是看重谢大王您豪气干云，义薄云天，才屡次将这花马池的财路送到大王手中。今日，一桩泼天的富贵送到大王门前，大王您却连听都不肯听完，单单听到沈烈两个字，就先惧了三分？此事若传扬出去，江湖上的好汉们会怎么看大王？岂不是要笑我花马池的英雄，竟被一个名字吓破了胆！”

谢天的面皮瞬间涨得通红，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姓王的。”柳文清“霍”地站起身，指着王守拙，声音尖利，“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大王一声令下，将你五马分尸也不过是眨眼的事。”

王守拙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强忍着恐惧，声音反而更加清晰：“大王，再容王某说一句。陕西这两年乱成什么样子，大王您比王某更清楚，处处烽烟，流寇如蝗虫过境，正经买卖是越来越难做了。正因为如此，王家张家才把这千载难逢的路子送到花马池来，大王您连内容都未听清，就要赶人？这岂不是亲手将天赐的机缘推出门外，拱手让人？”

谢天盯着王守拙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抽搐的脸，目光锐利。

他抄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了躁动。

他重重地将酒碗顿在桌上：“好，好一个王掌柜，敢在我谢天面前这般说话的，你是头一个！”

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行，老子倒要听听，是什么泼天的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