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拙终于呼出了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长气，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紧紧贴在皮肤上。
“沈烈兵强马壮，这是实情。可他如今身在八百里外的红碱淖，朝廷正往他那里运送一大批军需，粮食，火器，铠甲，火药……一队接一队，络绎不绝，他兵再多，这几百里长的粮道，总得有人押运看守吧？千里运粮，必有疏漏。”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蛊惑：“大王您麾下精骑众多，对这延绥至红碱淖一带的地形更是了如指掌。只要在半道上选个好地方下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劫了这批东西。您说，是留着自己用，壮大军威？还是转手卖了，换成白花花的银子？怎么算，都是一笔吃不尽的大进项！”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加重了筹码，“定襄城里那些商户，也凑了一支庞大的互市商队，正往红碱淖去，带的货物，丝绸、茶叶、瓷器、铁器……不计其数，大王要是能一口把这商队也吃下来，嘿嘿，这辈子的买卖，您和弟兄们真的都不用再做了。”
谢天没有立刻回应，眼神闪烁不定。
他刚才的忌惮确实源于沈烈的赫赫凶名，但此刻，那白花花的银子和堆积如山的物资，散发出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光芒，几乎晃花了他的眼。
“你们王家张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柳文清阴恻恻地顶了上来，“沈烈是什么人物？我们劫了他的命根子，他能善罢甘休？到时候他疯狗一样追着我们满世界跑，我们就算拿到银子，又有何用？还不是疲于奔命。”
“三万两！”
王守拙斩钉截铁地报出一个数字，仿佛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上，“王家张家，联手出这笔钱，先付一万两。”
他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盖着鲜红印鉴的银票，双手恭敬地奉上，“银票就在此处，请大王过目，余下的二万两，待事成之后，一分不少，立时奉上。”
他更进一步，彻底打消他们的顾虑：“沈烈的大军驻在红碱淖，没有朝廷的明令，他一步也挪动不得，他就是想追，也追不了你们，鞭长莫及。”
帐内几个人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神里的贪婪再也掩饰不住。
谢天看向马彪。
马彪那只独眼中凶光一闪，缓缓地点了下头。
雷震咧嘴狞笑，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随即“啪”一声将粗瓷碗狠狠摔碎在地上，以示决心。
谢天的目光最后落在丰都身上。
丰都慢悠悠地用匕首割下一块羊肉，姿态优雅地送入口中，嚼了几下才抬眼，露出草原狼的笑容：“我们草原人，生来就是在刀尖上跳舞讨生活。这么大一笔横财摆在眼前，若是不伸手去拿，眼睁睁看着别人得了手，那才是长生天都不容的亏本买卖。你们汉人有句老话，叫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好。”谢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路线和时辰，你必须给老子准时送到，地点要选绝了，要让他沈烈有力气也使不上，得手之后，立刻远遁，撤得干干净净，绝不能拖泥带水。”
“大王放心，这个自然。”王守拙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忙将手中那叠厚厚的银票递了过去，“请大王立刻整合兵马，先开到延绥镇边墙外隐秘处驻扎。我们的人一旦探准了运粮队和商队的准确路线和时辰，立刻派出最快的信使，飞报大王。”
谢天一把接过银票，粗糙的手指在那光滑坚韧的纸张上捻了捻，厚实的触感让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痛快，还是跟你们晋商打交道有盼头，一万两，眼睛都不眨一下，说给就给。”
他顺手将银票塞进怀中。
“全赖谢大王威名赫赫，一九鼎。”王守拙适时送上一记奉承。
“闲话少说。”谢天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你速去传信，本大王这就点起儿郎们。”
王守拙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大帐。
帘子落下，柳文清立刻凑近谢天，声音带着忧虑：“大王，三思啊，沈烈此人绝非善类，睚眦必报。我们动他的军需，等于是在龙口里拔牙，太过凶险了。”
“柳师爷。”不等谢天开口，马彪独眼一瞪，声音洪亮，“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沈烈不好惹，难道我们兄弟就是泥捏的不成？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杀人如麻，我们哥几个手上的血难道就少了？刀口舔血的买卖，怕死就别干。”
谢天闻，放声狂笑，震得帐篷顶的尘土簌簌落下：“哈哈哈，独眼彪说得对极了，出来混的，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沈烈名头大，正好。老子要是把这尊煞神的粮草给劫了，再全身而退，这天下绿林，还有谁不知道我花马池谢天的字号，这名声，比银子更值钱。”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带足半个月的干粮，立刻开拔，目标延绥镇边墙。”
同一日，定襄城，参将府。
参将府朱漆大门外，新贴的几张告示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墨迹未干，上面的字句清晰诱人：凡向红碱淖及沿边仓场运送粮草、铁料、硫磺、硝石、布匹棉衣等军需物资的商户，一律发放红碱淖互市牙帖，凭此帖，可在红碱淖新设的马市、皮货市、铁器市获得优先入市权及税费减免。
府内暖阁，陆元朗放下手中抄录的告示副本，脸上带着由衷的钦佩：“夫人这一手以商养边的妙策，实在是高明至极。边镇互市之利，尤其是这新开的红碱淖，潜藏之丰厚，只怕比那盐引也不遑多让。”
姬明凰端坐案后，眉宇间却并无多少喜色：“发放盐引自然是最省力气的法子。可延绥本地并无产盐大池，盐政更是朝廷命脉，专由盐运使司管辖，便是巡抚大人也轻易动不得。我们只能在延绥这一亩三分地上，借着为边军筹措粮饷的名义，小心翼翼地趟出一条新路来。户部那边，对此等变通之举，大抵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深知其中关窍，也明白其中的风险。
“道理是这个道理，”陆元朗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可这告示贴出去已有数日，前来报名的商户……一家也无啊。”
姬明凰轻轻按了按额角，深感棘手。
定襄本地商号和沈烈一手建立的火器局合力筹措的那批军需，已然装车启程，正运往井儿关方向然而要维持住红碱淖那偌大的摊子，支撑数千大军和筑城开销，仅靠朝廷拨付的二万两银子，无异于杯水车薪。
真正能解燃眉之急的，是吸引大量民间商户的物资车队北上。
“我已将姿态放到最低，”姬明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告示和条陈上写得明明白白，晋商、陕商、本地边商，一体同仁，皆可凭纳粮或运送指定军需换取牙帖。不费朝廷一文钱，而能充实边饷，这本是两全其美之事。”
“夫人胸怀宽广，不愿与晋商结下死仇，属下明白。”陆元朗叹了口气，声音更急，“可这几日，下边传来的风声很不好。从山西通往延绥的粮道、棉道、铁器、硝石、硫磺……所有我们急需的物资，价格都在飞涨，是翻着倍的往上涨，我们下一步采买，怕是寸步难行，府库账上的现银……已然不多了。”
姬明凰沉默了下来，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前朝末世景象，商人串联，罢市囤积，米珠薪桂，一日三涨，最终民怨沸腾，天下大乱。
晋商……在她心目中，从来与善类二字无缘。
一股冰冷的怒意在她胸中翻涌。
“夫人。”陆元朗见她沉默，心中更急，“必须赶紧拿出对策，将军在红碱淖，等米下锅啊，这批刚运走的军需，只够支撑一阵子……”
姬明凰端坐不动，指节在硬木案几上叩击着，如同她此刻高速运转的思绪。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侍女清越的禀报，打破了室内的凝重：
“夫人，府外安福居东家萧惊鸿求见。”
姬明凰和陆元朗同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