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明凰将人迎进花厅，神色露出惊异之色。

萧惊鸿今日未着往日富丽，只一身素白棉袍，鬓角簪一支简素银簪，立在门廊里，周身清冽气息竟压过了檐外未化的雪。

“萧东家亲自登门，”姬明凰敛起心神，快步上前，眉眼间带着关切，“可是有什么紧要事？”

她目光扫过萧惊鸿略显凝重的神色，心中已掠过几丝猜测。

萧惊鸿唇角弯起弧度，目光在姬明凰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一旁眉头紧锁的掌书吏陆元朗。

“夫人，”她声音清越，开门见山，“府门外张榜数日的互市牙帖，不知这几日，可有商户前来问询？”

姬明凰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彻底散去，化作一声轻叹，侧身将人往温暖的厅内引。

“一家也无。”她引着萧惊鸿落座，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这法子是我参详前朝开中之制，与林巡抚反复商议才定下的章程。自忖已将其中利处摊得明明白白，但凡识货的，总该趋之若鹜……”她摇摇头，指尖点着温热的杯壁，“结果，竟是门庭冷落至此。”

“夫人自己也想不通其中关窍？”萧惊鸿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正是。”姬明凰直不讳，“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怎就无人敢接？”

萧惊鸿唇边那抹浅笑彻底隐去。

厅内暖炉烧得正旺，她清冷的声线却带着一丝寒意：“办法自然是极好的法子，只可惜，我们如今树敌太多。有人不愿见参将府在延绥站稳脚跟，不愿见大虞的边墙向外推移一尺一寸，更不愿见沈将军在塞外，一场接一场地赢下去。”

她目光灼灼，直视姬明凰。

姬明凰心头一凛，瞬间明悟，缓缓颔首。“坐，茶快凉了。”

她亲手替萧惊鸿添了热汤，姿态放得更柔婉了些，“萧东家，你与我夫君合作这几载，他在家书中提及你多次。赞你心思缜密，目光长远，商道上的良策，泰半出自你手。”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恳切，“如今他远在八百里外的红碱淖，这条后勤粮道，便是他能否钉死北疆，护国为民的命脉所在！今日，我便厚颜将话摊开，盼东家看在往日情分上，再帮参将府，帮将军一把。”

萧惊鸿静静听着，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似有涟漪漾开，笑意一点点浸染上来，连带着声音也柔和了几分：“沈将军在夫人面前，竟是这般抬举惊鸿？”

“他说的，可远不止这些。”

姬明凰捕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心弦稍松。

萧惊鸿垂眸，再抬眼时，眼底多了几分亲近：“夫人长我几岁，若夫人不弃，惊鸿便斗胆唤一声姐姐。”

她微微前倾身子，“沈将军待我甚厚。安福居在潞州遭人构陷，几近倾覆之时，是他亲至潞州，雷霆手段替我廓清污浊，更助我在那铁市漩涡中立稳脚跟。这一年来，安福居托将军的福，所得盈余远胜往年。”

她话锋一转，带着发自内心的叹服，“然论起商贾之道，惊鸿实是更服膺将军。那些战争息票的奇思妙想，非胸有丘壑，洞悉人心者不能为之。他脑中那些点石成金的念头，我想学，都学不来其万一。”

这番话熨帖了姬明凰的心。

她看着眼前这聪慧剔透的女子，越发觉得顺眼。

“好，那便认下我这个姐姐，往后你我姐妹相称，也显得亲近。”

“姐姐。”萧惊鸿从善如流，唤得干脆利落。

一旁侍立的陆元朗低眉垂眼，心头却已雪亮。

这位萧东家对夫人如此热络坦诚，一半是因商利与参将府休戚相关，另一半……怕是多少沾了些对自家将军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只是夫人此刻全然沉浸在解决难题的思绪里，尚未往儿女情长处思量。

他自然也不会点破。

萧惊鸿数次在关键处襄助将军，早已与参将府绑在一条船上，其人又心思玲珑，行事果决。

有些事，水到渠成便好，强求反而不美。

“妹妹，”姬明凰将话题拉回正轨，眉宇间忧色未褪，“你见识广博，替姐姐参详参详，这牙帖张榜数日，缘何竟无一人问津？症结究竟何在？”

萧惊鸿闻，神色一整，坐姿也端正了几分。

“姐姐与林大人的谋划并无错处，错只错在，我们只看到了这利字诱人，却忽略了那些商户心底深埋的惧字。”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条分缕析：“其一，我得了些暗信，晋商八大家中，平遥的王家、张家，已联手抬高了山西通往延绥的货价。此举意在从源头上，掐断延绥镇商户的进货命门，晋商在北地根基之深、影响之大，姐姐当知。他们联手放出风色，本地商户谁敢不从？谁又敢轻易拂逆？”

“其二，”她又伸出一指，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本地商户也并非不动心，只是心中有四重顾虑，如四座大山，压得他们不敢妄动。”

“一怕路上遭劫。八百里塞外商道，路况如何，是否通畅，谁心里都没底。一车货物押上身家性命，若中途遭了马匪流寇，便是血本无归，倾家荡产！”

“二怕运抵后滞销。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光是脚力运费便是一笔巨资。若货物运到红碱淖，却因战事、气候或需求变化而无人问津，卖不出去，同样是血本无归的结局。”

“三怕官府翻脸无情，强取豪夺。咱们大虞，有些地方的官府衙门，惯会做那过河拆桥，吃干抹净的勾当。商贾的货物一旦进了官仓或军营，只凭一句征用暂借，便是肉包子打狗，再也讨要不回来。商户们，是被坑怕了。”

“最后一怕，也是最重的一怕，”萧惊鸿声音微沉，“便是怕晋商事后的雷霆报复，今日若跟随参将府的牙帖走了这条路，便是公然站到了晋商的对立面。明日，他们在山西乃至整个北地的生意，便会遭到晋商联盟的全面封杀围剿，这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的后果，寻常商户如何承受得起？”

她停下话语，看向姬明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