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明凰怔住了，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懊恼与明悟交织的神色。
“我明白了……路数是对的，可真正落到这延绥的地面上，便横亘着这四堵高墙。是我思虑不周，太过想当然。”
“姐姐不必自责。”萧惊鸿语气诚挚，“姐姐随将军打理后方内政、军需调度，井井有条，人所共见。只是这商道上的千沟万壑，人心鬼蜮，非得是常年浸淫其中，在刀尖上滚过几遭的人，才能摸得清门道。我自幼随家父行商，南北奔波，见的腌臜事，经历的险恶局多了些罢了。往后姐姐若对商事有疑，只管唤我，定当知无不，无不尽。”
姬明凰看着她清丽面容上那份沉稳与通透，心中越发喜爱亲近。
“好妹妹，有你这句话，姐姐心里便踏实了。”她握住萧惊鸿的手，“既然症结已明，妹妹可有良策，助姐姐一同搬开这四座大山？让商户们心甘情愿地跟着朝廷辎重北上，替将军稳住这至关重要的后方粮道？”
萧惊鸿显然早已成竹在胸，闻毫不迟疑：“此番互市，家国大义，朝廷恩典，对商人而都是虚的。要撬动他们，唯有一句话，这趟买卖，赚了，是商户的；赔了，算我参将府的。”
姬明凰眼眸骤然一亮，脱口道：“商人重利，也最精于算计。只有将风险与收益彻底剥离开来，让他们只看得见金山银山，而看不见脚下的万丈深渊，才有人敢下注上桌。”
“姐姐果然一点就透。”萧惊鸿眼中闪过赞许，“然则，赔了算参将府的绝不能是空口白话。需得有实实在在的四样东西为之托底：保证金、契约、护票、以及路上的绝对安全。”
“第一样，”她竖起食指，条理分明，“凡参与互市之商户，每车货物需缴纳货值一分的厘金，由参将府统一收取，汇集成一笔互市公帑。此公帑专款专用，若货物在途中遭劫，参将府凭商户所持加盖官印的凭据，照价全赔。此赔非出自沈将军私囊，乃是以参将府名义，动用的是官家力量。赔出去的每一两银子，皆入官册账目，可查可溯。唯有如此，商户才肯相信这包赔二字，不是画饼充饥。”
“第二样，针对商户担忧的滞销之险。凡绸布、铁锅、茶叶此三类大宗军需民用之物，若运抵红碱淖后确实滞销，无法售出，定襄商号可按商户成本价全数回收。”
“萧东家。”一旁静听的陆元朗按捺不住，失声道，“此条责任过于重大，互市一开，往来商户不知凡几，总有些货会因种种缘由滞销。若全由定襄商号一家兜底赔付，纵然参将府倾力支持，恐也难以为继。一旦形成巨大亏空，后果不堪设想！”
他脸上满是忧虑，深知这承诺的分量。
萧惊鸿平静地看向他，颔首：“陆掌书所虑极是。然则，我们此刻要的，就是这份令商户窒息的重诺，唯有重诺，方能破其心防！当然，回收并非无度，仅限绸布、铁锅、茶此三样，且有严格凭据流程。条件划得越清晰明白，商户才越会相信，这不是空口无凭的戏。”
“而最最紧要的，是这第三样，路上安全。”萧惊鸿语气陡然加重，“所有参与商户，货物须统一编队成行。参将府核验无误后，签发加盖关防的护票。商队凭此护票通行，沿途墩堡、哨卡，必须验票放行，严禁任何关卡官吏以任何名目刁难勒索。此条，需林巡抚的严令，更需北疆沈将军的赫赫兵威在后撑腰。路上若有一日不靖，这条商道，便一日产不出活命的粮饷，更生不出令人眼红的金银。”
姬明凰频频点头，随即眉头又紧紧蹙起：“还有那最后一桩，也是最难解的，晋商报复之势，如泰山压顶，我们如何护得住这些跟随的商户？总不能每家每户都派兵护着他们的铺面。”
“晋商也非铁板一块。”萧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冷锐锋芒，“平遥王家、张家，介休范家，此三家抱得最紧，势力也最大，其余几家多仰其鼻息。姐姐只需晓谕商户，参与互市之货物，不必他们亲自出面押运，更不必挂他们自家的招牌。所有货物，一律悬挂我安福居的旗号，使用安福居的伙计与车马，得罪晋商联盟的骂名与风险，由我安福居一力承担。”
姬明凰心头猛地一热，仿佛有滚烫的暖流涌过。
“妹妹！”她动容地握住萧惊鸿的手，“你为参将府，为将军如此殚精竭虑，更甘冒这弥天大险，姐姐记下了。这些话，这些事，我必一字不遗，飞马传书告知夫君。”
“姐姐不必谢。”萧惊鸿回握她的手，力道坚定，“范、张、王三家，我早已得罪狠了，合明居、鼎盛商行，前两年便斗过几场，他们恨我入骨。如今不过是再添一层仇怨，债多了不愁，我安福居何惧之有？”
她忽然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姬明凰，声音破釜沉舟：“还有一事，此番北上红碱淖，我安福居已备齐一批货物，也算给观望的各家商户做个表率。计有上等绸缎三百匹，上好砖茶二千块，精粮一千石，厚实棉衣一千套，另加常用药材若干，本钱约四千两，雇请大车二百余辆。”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这一趟，我亲自押运北上。”
“妹妹。”姬明凰大惊失色，急声道，“你既认了我这姐姐，遣几位得力掌柜、老成管事前去便是。塞外那条路何等凶险！前日将军快马来信提及，沿途正加紧修筑墩堡，奈何天寒地冻，土石难动，眼下只草草搭建了些木寨作为据点。外面流窜的马匪，趁火打劫的流寇，还有那些不知归属的游牧散骑，防不胜防。你一个女子亲自出塞，太过凶险！万万不可！”
她脸上满是真实的焦灼。
“萧东家。”陆元朗也急忙劝阻，“千金之体，坐不垂堂，押运之事，自有可靠之人效力，何须东家亲冒矢石？此非儿戏啊。”
萧惊鸿端起微凉的茶盏，指尖感受着那点残余的温度，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雪色，心底那本无人能窥的账册，正一页页飞速翻过。
潞州城风雨飘摇之际，是他如定海神针般出现，为她挡下明枪暗箭；铁市风波欲起之时，是他一句斩钉截铁的背书，让她在群狼环伺中站稳脚跟。
那些深藏的情愫，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倾慕，此刻都化作了胸腔里一往无前的决绝。
这条路，她要替他趟平，这份险，她心甘情愿去冒！
“姐姐，陆掌书，不必再劝了。”
萧惊鸿放下茶盏，声音平静，“这条商道，我在心中已推演过千百回。如此庞大的商队，不亲自押运，我寝食难安。何况，”她语气稍缓，带着令人信服的底气，“沿途有咱们于军的墩堡接应，只要调度得宜，当不至有大的闪失。”
姬明凰凝视着眼前女子清绝而坚毅的侧脸，眼眶微微发热。
“你甘冒此奇险，说到底，还是为了将军……”她声音有些哽咽，“我…替他谢谢你。”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将军出塞时，留下两支精兵拱卫延绥。其中一支百人铳队，由归德堡把总杨芳统领，人人配发精良火铳，只是马匹稍缺。将军临行有命，此队可由我临时调遣。我即刻下令，命杨芳率全队精锐，护卫妹妹的车队北上，同时，我会以八百里加急飞报将军，请他务必派得力兵马，出塞接应妹妹。”
“如此，惊鸿谢过姐姐。”萧惊鸿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不过，”萧惊鸿话锋再转，眼中闪烁着商海博弈的锐利光芒，“仅我安福居一家出塞，声势虽足，却仍不足以彻底撬动延绥乃至整个北地商户这盘死棋。”
姬明凰精神一振：“妹妹还有妙计？”
萧惊鸿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请姐姐稍事更衣，随我走一趟城里的晋泰昌总号。若能说动靳家入局，与我们同做此事，此盘棋局，才算真正盘活！”
姬明凰面露惊诧：“晋泰昌？他们不也是晋商八大家的翘楚？靳家如何肯帮我们，对抗自家联盟？”
萧惊鸿已婷婷立起，优雅地理了理素白的袖口，那份从容镇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姐姐只管随我去。”她眸中光芒流转，带着智慧与豪气，“靳家那边，我自有分说。”
两双同样美丽的眼眸在空中交汇一瞬，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燃起的破开迷雾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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