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炉里的炭火正旺，将晋泰恒后堂熏得暖意融融，靳良玉端着细瓷茶盏，袅袅热气在他眼前升腾，他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

“老掌柜，”他放下茶盏，“这几日从山西发往延绥的粮、棉、盐，市价全翻了一倍不止，这风，来得邪乎。”

坐在对面的靳辅，这位在商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掌柜，同样放下了手中茶盏。

“少东家眼力准，这背后推波助澜的，是平遥张家和王家那两条老狐狸。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远在塞外风口浪尖上的那位参将沈烈。”

靳良玉眉头微蹙：“王、张两家向来唯介休范家马首是瞻，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哄抬物价，甚至不惜得罪延绥军镇，背后定有更硬的后台在撑腰。”

靳辅沉重地点了下头，皱纹深刻的脸庞在炭火映照下更显沧桑。

“外人或许看不清其中门道，我们这些整日在钱眼里打滚的，嗅一嗅就知道风向。沈参将此次升迁，实打实的军功堆出来的。带兵出塞，孤军深入数百里，硬是在鞑子腹地打出了那样一场大捷，老头子我，打心底里佩服这份悍勇。”

他话音顿了顿，脸上的敬佩之色迅速被忧虑取代。

“可他偏偏要在这道边墙之外，开那劳什子互市……这是生生从别人嘴里抢肉吃，断了不少人的财路，动了天大的利益！王、张两家不过是急先锋，根子，深着呢。”

靳良玉声音带着寒意：“老掌柜看得透彻，想摁死沈烈的，何止是那些逐利的商人？兵备道陈学伊陈大人，总兵张家川张帅，还有那位坐镇营中的监军太监王之心王公公……恐怕都沾了边。我听说林巡抚凭沈烈这一场大胜，刚加了右副都御史的衔。那些人明面上不敢在军需粮饷上克扣动手脚，就转而掐断民间商路，想从根子上断了沈烈的后路，让他在塞外孤立无援。”

“这一手，阴毒得很。”靳辅长长叹息一声，浑浊的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沈参将一腔赤诚，提着头颅为国出塞，去年草原诸部破墙杀人劫掠的血债，也算他替延绥百姓讨回了一半公道。可……这朝廷里的水深浪大，暗礁遍布。他这一次，怕是悬得很。”

“这个人，确实与众不同。”靳良玉也感慨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他跟我靳家也做过几笔买卖，硫磺、军需，算是老主顾。这人行事，规矩里有锋芒。记得他刚上任时，也曾敲打过我们一回，划下道来。可这半年下来，从他沈烈手里走的硫磺，一车车运往定襄，该结的银子，一回都没拖欠过。我们靳家在延绥镇最大的主顾，如今就是他，这份诚信，在边镇官场上，实属罕见。”

他拿起茶盖，轻轻扣在茶盏上，给这段评价画上了句号。

“可惜了。”

尾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

靳辅往前挪了挪凳子，眼中带着一丝希冀：“少东家……沈参将这一腔忠勇，带着的可是咱们陕西的子弟兵，在塞外豁出性命保家卫国。我们靳家，能否……能否私下里搭把手？哪怕杯水车薪，也是份心意。”

靳良玉的眼眸深处，似乎被老掌柜这番话触动，极快地亮了一下，但随即那点光亮就被更深的顾虑扑灭了。

他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行，老掌柜，那边是监军太监、总兵、兵备道。前面有平遥王、张两家冲锋陷阵，后面坐着介休范家这尊大佛，这几股势力拧成一股绳压下来，我们靳家，顶不住。我同情沈烈，钦佩他的为人，但这潭浑水，太深太险，我们蹚不起。一个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这几日参将府贴出了互市的牙帖，规矩定得公道，利也看得见。”靳辅不死心，继续劝道。

“去了，立刻就会成为王、张两家的眼中钉、肉中刺。”靳良玉语气冰冷地分析着利弊，“得不偿失，不划算。”

话音未落，一个伙计脚步匆匆地掀帘进来，躬身禀报：“少东家，老掌柜，参将府的沈夫人，还有安福居的萧东家，一同递帖来拜。”

堂内二人闻，猛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少东家，”靳辅立刻压低嗓子，语速快了几分，“要不……找个由头，回了？就说您不在铺子里？”

靳良玉眼神闪动，权衡着利弊。

他想起沈烈源源不断的硫磺订单，想起那份难得的守约。

片刻，他下了决心：“别回，参将府现在还买着我们的硫磺、棉衣。若是闹得太僵，断了这条线，往后的生意更难做，把人请进来，礼数周全些。”

“是。”伙计应声退下。

厚重的棉帘再次被挑开，凛冽的寒气裹挟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一身素净的白棉袍，身姿挺拔如青竹，正是安福居的东家萧惊鸿。

她甫一进门，仿佛将堂外的清冽也带了进来，让暖意融融的后堂都显得明亮了几分，紧随其后的，是参将府的女主人，三品淑人姬明凰，她身着剪裁得体的绛红色棉袍，眉眼温婉秀丽，落座时那份沉静的气度，稳稳地压住了场面，令人不敢小觑。

靳良玉心底不由自主地暗叹一声：这位沈参将，旁的运气且不说，单是身边这两位女子，一位是潞州巨贾，手腕高明；一位是诰命夫人，气度雍容，这运道，当真是常人难及。

主客落座，热茶奉上。

“不知沈夫人、萧东家今日大驾光临晋泰恒，有何吩咐？”靳良玉脸上堆起笑容，语气客气中带着谨慎。

“靳少东家，”萧惊鸿唇角微扬，笑容清浅开门见山，“今日冒昧登门，是特意来给晋泰恒，给你靳少东家，送一场富贵。”

靳良玉明显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将目光转向姬明凰：“萧东家莫要拿靳某取笑，沈夫人千金之躯坐在这里，三品诰命淑人当面，这话，靳某可不敢轻易接。”

姬明凰心中其实也带着几分忐忑。

来的路上，她曾反复追问萧惊鸿，究竟打算用什么筹码说服靳家。

萧惊鸿却只神秘一笑，握着她的手说：“姐姐放心，到了那里，看我眼色行事便是。”

此刻，面对靳良玉滴水不漏的推脱，她面上保持着沉静温婉，内心微微发紧。

这趟若是无功而返，夫君在塞外的处境……

她定了定神，决定先抛出己方的诚意，目光直视靳良玉：“靳少东家，参将府放出的互市牙帖，想必贵号已经仔细看过了？”

“自然，沈夫人。事关重大，靳某岂敢怠慢，字字句句都仔细研读过。”靳良玉回答得滴水不漏。

“既然牙帖上列明的利如此丰厚，”姬明凰声音疑惑，“缘何不见晋泰恒这等大商号有所动作？是信不过参将府的信誉，还是另有顾虑？”

靳良玉心中暗忖，绝不能直接承认是惧怕王、张两家的打压，更不能说忌惮本地官府的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