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将话头巧妙地引向生意本身的风险：“沈夫人重了，靳某绝非信不过参将府。实在是……此去塞外，路途遥远艰险。货物一旦出关，山高路远，若是在道上出了什么岔子，丢了一车货，那就是血本无归的重创。此乃其一。再者，若参与互市的商户众多，大家贩运的又多是些铁锅、粗布、盐巴之类的寻常货色，到了地头，供过于求，东西卖不掉，同样要赔个底掉。这一趟的人吃马嚼，光是脚夫、车马的耗费，就是个压死人的数目。投入太大，风险太高，靳某身为晋泰恒掌舵之人，不得不慎重权衡啊。”

他将生意人的精明与无奈表现得恰到好处。

姬明凰听完，侧首与萧惊鸿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参将府书房，萧惊鸿替她详细分析过利弊，此刻靳良玉所，几乎全在预料之中。

这份精准的预判，让姬明凰心中稍定，对萧惊鸿的智谋更多了几分信任。

“靳少东家所虑，合情合理。”姬明凰转回头，声音沉稳，“关于商路安全，我家将军早有绸缪。出塞沿途，已在关键隘口筑起墩堡，驻守兵丁。互市商队通行之时，将军会派遣归德堡把总杨芳，亲率他麾下那支精悍的火铳队沿途护卫。这条通商之路，有兵、有墩、有堡，层层拱卫，定会竭尽全力，护佑商旅周全，绝不会让商号因路途劫掠而蒙受损失。”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认真聆听的靳良玉和靳辅，继续说道：“至于货物积压、同行相轧之忧，参将府亦有对策。此番互市，并非放任自流。参将府会依据各家商号所长与实力，事先划定经营品类。譬如甲商专营盐铁，乙商专营布匹，丙商专营药材，各有所重，互不冲撞。绝不允许出现十家商号一窝蜂都拉着铁锅去叫卖的情形。如此，既能保障各家利益，又能使互市货物种类齐全，满足塞外各族所需。”

靳良玉听得频频点头，参将府这番安排，确实考虑周到，大大降低了商户的风险。

他眼中的疑虑消散了不少。

“还有一桩，靳少东家或许还未想到。”萧惊鸿适时接过话头，声音清越，“这条路，我安福居会第一个走。此番出关前往红碱淖互市，我安福居商队将亲自押运潞绸三百匹，上等砖茶二千块，粮食一千石，御寒棉衣一千套，外加各类常用药材一批。”

她报出的数字清晰，显示出安福居的决心和实力。

“少东家请看，我安福居所贩之物，绸缎、茶叶、粮食、棉衣、细布、药材……哪一样，与晋泰恒主营的解池盐、铁锅、粗布和农具相冲？非但不相冲，反而正好接续互补。晋泰恒的铁锅农具，正可卖给需要耕作定居的部族；安福居的粮食棉衣，则可解草原冬日之困。两家合力，货物齐全，更能吸引买家。这笔账，靳少东家您再算算，怎么算，晋泰恒都亏不了。”

靳良玉的神色终于不再是之前的凝重抗拒，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在飞快地盘算着其中的利益得失。

“萧东家，”他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也有一丝不解，“您……您这样的身份地位，亲冒风雪，往那塞外苦寒之地去，这……”

萧惊鸿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与纤弱外表不相符的决然：“沈将军顶着鞑子的箭雨，迎着塞外的风雪，只带两千余延绥子弟，便敢深入不毛之地，为国戍边，为民雪耻。我萧惊鸿区区几车货物，这点路途风霜，又算得了什么？况且，此路若通，利国利民，更利我安福居百年基业，值得一搏。”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靳良玉听着，心头震动，对眼前这位年轻女商人的魄力与眼界，不由得生出几分真心的佩服。

难怪她能执掌安福居偌大基业，绝非等闲之辈。

姬明凰和萧惊鸿的目光都落在靳良玉脸上，带着殷切的期盼。

成败，似乎就在他下一句话之间。

然而，靳良玉内心挣扎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避开姬明凰的目光，低声道：“沈夫人，萧东家的诚意与安排，靳某感佩。只是这互市，晋泰恒……恐怕还是不能参与。靳家上下几百口人，身家性命所系，实在……冒不起这个险。”

他终究不敢说出“怕”字，但拒绝之意已无比明确。

姬明凰心中猛地一沉。

最后的希望，似乎也要破灭了，夫君在塞外的艰辛，后方商路的断绝，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无力感。

就在此时，一直静观其变的萧惊鸿，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了桌上。

“靳少东家，”她抬起眼帘，目光如电，直刺靳良玉，“我知道你怕的是什么。你怕平遥王家，怕平遥张家，怕他们背后的介休范家，怕今日晋泰恒一旦踏入这互市之门，明日你们在山西、在延绥的生意就会被他们联手绞杀，寸步难行！”

她的话语犀利如刀，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靳良玉的遮羞布。

靳良玉脸色微变，想要辩解，萧惊鸿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冷静地继续道：“今日我带着沈夫人亲至贵号，就是要替你靳家，解了这后顾之忧，逼你入这个局。”

她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句：“我给你一个准话，一个足以让你们靳家有胆气顶住王家、张家压力的富贵，安福居在潞州铁市，现有份额的一半，作价转卖给晋泰恒，这就是你们晋泰恒加入参将府互市的条件。”

“嘶。”

整个后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靳良玉和靳辅猛地抬头，两双眼睛死死盯着萧惊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

潞州铁市！安福居在潞州铁市的份额！那是何等庞大的利益！

自从和明居退出潞州铁市争夺，安福居便稳占了半壁江山，光是铁器一项，一年进项何止几千两白银？那是一个源源不断流淌着真金白银的巨大聚宝盆。

而萧惊鸿，这位年轻的东家，竟然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将这聚宝盆的一半，拱手让出？

只为了换取晋泰恒加入沈烈的互市！

这份魄力，这份决断，这份对沈烈未来孤注一掷的信任……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姬明凰也彻底怔住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萧惊鸿，眼中充满了惊愕，随即一股沉重感涌上心头，她终于明白，为何路上无论她怎么追问，萧惊鸿都绝口不提具体的条件。

若是早知是如此惨重的代价，以她的性子，是断然不会答应，甚至可能根本就不会踏进晋泰恒的门。

她将目光从萧惊鸿平静坚毅的侧脸上移开，为了夫君的大业，这位结义姐妹，竟不惜割舍安福居的根基利益。

这份情，这份义，让她心中既暖又痛，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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