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良玉和靳辅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惊涛骇浪在两人眼底翻涌。

潞州铁市，这绝非轻飘飘的一句话，而是足以撼动晋商格局的巨大利益。

靳良玉虽是晋泰恒的少东家，但家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少东家这个位置，是他父亲殚精竭虑才为他保住的。

他若想坐稳，甚至更进一步，就必须拿出令人信服的实绩，堵住所有质疑的嘴。

“萧东家，”靳良玉目光灼灼地盯着萧惊鸿，声音带着紧绷，“此话……当真？不是戏？”

萧惊鸿迎着他的视线，神色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只有一片沉凝的郑重：“少东家把我萧惊鸿看作什么人了？安福居在我手中这些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从未有收回的道理。事关如此巨利，我更不会拿来消遣靳少东家。”

靳良玉喉头滚动了一下，巨大的诱惑与沉重的风险在他心头激烈碰撞。

“潞州铁市的一半，一年几千两白花花的银子进项……萧东家让到这个地步，”他微微前倾身体，试图从萧惊鸿脸上捕捉任何一点犹豫，“你图什么？安福居难道不心疼？”

萧惊鸿端起茶盏，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热，将心底翻腾的复杂情绪稳稳压下，脸上只剩下坦荡与决然。

“我们是商人，锱铢必较，这是本分。”

“可我们也是大虞的子民，头顶着同一片天，脚下踩着同一片土。草原鞑靼的铁蹄，关外建州女真的弯刀，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们踏破这道延绥边墙，长驱直入……靳少东家，到那时，你我这些商户，攥着再多的银子，又能如何？城破了，家没了，满仓的金银，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裳。”

“沈将军如今已是堂堂三品参将，朝廷命官，可他依然亲自顶风冒雪，带着延绥子弟在塞外苦寒之地浴血拼杀，保的是谁的家？护的是谁的国？是我们这些在后方营营役役的商人百姓。”

萧惊鸿的目光扫过靳良玉，落在姬明凰身上，带着敬意，“比起沈将军他们的豁命，我们出几车货，让几分利，算得了什么？更何况，”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坚定，“当年潞州铁市，若非沈将军仗义出手，替我安福居撑腰，击退合明居的步步紧逼，哪能有我萧惊鸿今日？饮水思源，知恩图报。如今他遇上难关，我萧惊鸿若袖手旁观，冷眼看他陷入绝境……那还算是个人吗？”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靳良玉的心，被萧惊鸿这番话彻底震动了。

他不仅服气于萧惊鸿这份割舍巨利的魄力与眼光，更深深服气于那个远在塞外的沈烈。

此人看人之准，用人之明，简直令人心折。

当年他选中当时还不算顶尖的安福居，一手扶持萧惊鸿站稳脚跟。如今他面临多方势力的围剿，安福居竟肯将半壁产业作为赌注，毫不犹豫地押在他身上！

这份情谊，这份信任，已远超寻常的官商勾结。

姬明凰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萧惊鸿掷地有声的话语，心中暖流奔涌，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她看向萧惊鸿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敬重，这位商海奇女子，为了夫君的大业，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这份情义，重逾千金！

“萧东家、沈夫人，”老掌柜靳辅扶着桌子站起身，打破了沉默，他对着二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凝重，“此事关系重大，请容老朽与少东家私下商议片刻，即刻便回。”

“老掌柜请便。”

姬明凰颔首，萧惊鸿也微微点头。

靳辅与靳良玉快步走入后堂内室，门扉轻轻合拢。

门一关，靳辅立刻压低声音，急切道：“少东家，安福居这份诚意，重若泰山。可您要想清楚，一旦应下，我们晋泰恒就等同于站在了介休范家、平遥王家、张家的对立面，这背后的滔天风险，您比老朽更清楚。范家那位在宫里的关系，王、张两家在山西的盘根错节……”

“老掌柜，我在靳家如今的处境，你比谁都清楚。”靳良玉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精光，“只守着定襄城这一亩三分地的晋泰恒分号，一年到头，能有多少盈余？能堵住族里那些叔伯兄弟的嘴吗？拿下潞州铁市半壁江山，这是第一步，是我靳良玉在族中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的基石。”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分析着利弊：“第二步，跟着沈烈开辟的这条互市商路走，盐、铁锅、粗布，这三样都是关外牧民生活的必须品，用量极大，只要拿下专卖权，哪怕利薄些，但胜在量大、稳定。这源源不断的进项，足以给族里增添一大笔实实在在的收益，族老们看重什么？是真金白银。”

靳良玉停顿了一下，眼中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而且，这很可能只是个开始，沈烈此人，我看得出来，绝非池中之物，他敢在此时顶着巨大压力开互市，就证明他有足够的胆魄和手腕。他能在数百里外打出那样一场大捷，未来，未必不能拿下白水城，甚至……将整个西套草原纳入囊中。若真有那一天，我们晋泰恒通往塞外的商路，将畅通无阻，这是何等广阔的前景？这其中的利益，足以让整个靳家更上一层楼。”

“少东家所，确是宏图。”靳辅眉头紧锁，忧虑丝毫未减，“可此事毕竟太过凶险。是否……该先用快马将此事禀报家主，待家主决断？毕竟这涉及家族根本……”

“来不及了。”靳良玉断然摇头，目光锐利，“此地到山西，快马加鞭一来一回至少五天，五天，外头萧东家和沈夫人能等五天吗？互市商队能等五天吗？机会稍纵即逝。”

他想起父亲的教诲，语气斩钉截铁：“父亲从小教我，商人行事，先评风险，一旦权衡清楚，机会来临，就要有孤注一掷，全力压上的魄力！如今这机会，是萧惊鸿和沈夫人亲手送到我靳良玉面前的。”

他盯着靳辅，眼神决绝：“得罪范、王、张三家，固然是泼天的风险，但潞州铁市的一半，加上打通塞外商路带来的庞大利益，足以抵消这份风险。甚至，能为我靳良玉，为晋泰恒，搏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为了这个未来，值得赌上这一把。”

靳辅看着靳良玉眼中燃烧的火焰和决心，知道自己再劝也是徒劳。

他沉默片刻，最终重重一叹，拱手道：“既然少东家心意已决，老朽……唯少东家马首是瞻，这把老骨头，也豁出去陪少东家闯一闯。”

“多谢老掌柜。”靳良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感激地拍了拍靳辅的手臂。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回到外堂。

姬明凰的目光立刻迎了上来，带着紧张：“靳少东家，可是有了决断？”

靳良玉深吸一口气，脸上已无半分犹豫，郑重地对着姬明凰和萧惊鸿拱手：“萧东家、沈夫人亲自登门，诚意拳拳，更让出安福居在潞州铁市的半壁江山……如此厚待，我晋泰恒若再推三阻四，不识抬举，那便是枉在商海沉浮这些年了。”

姬明凰和萧惊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

成了！

有了安福居和晋泰恒这两块晋商的金字招牌带头参与互市，定襄城乃至整个绥德州观望的众多中小商户，必然闻风而动。

沈烈在塞外孤军奋战的这盘棋局，终于看到了活过来的曙光。

“不过，”靳良玉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而精明，“生意归生意，靳某这里，也有几个条件，想请沈夫人和萧东家应允。”

姬明凰眉梢微挑，与萧惊鸿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少东家是爽快人，直无妨。”姬明凰的声音沉稳依旧，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

“第一桩，潞州铁市交割之事，需请萧东家尽快落实。具体作价几何，烦请安福居出具一份详尽的清单，靳某需要即刻呈回族里，以安族老之心。”靳良玉条理清晰地说道。

“靳少东家放心，”萧惊鸿接口，早有准备，“来此之前，我已命掌柜赵宗霖连夜核算清楚。潞州铁市整体作价一万六千两，一半股份作价八千两。相关契据，三日内便可备齐，与少东家交割。”

八千两！

靳良玉在心中迅速盘算，这个价格在当下行情下，堪称极其公道，甚至略有优惠。

他不再迟疑，点头应下：“好，萧东家痛快，靳某信得过。”

“第二桩，”靳良玉继续道，这才是他真正的核心诉求，“互市贸易中，盐、广锅、粗布这三样大宗必需品，需由我晋泰恒独家专卖。这三样货品，关外需求量大，但利润微薄，若允许多家竞争，互相压价，最终谁都无利可图。唯有独家经营，方能形成规模，薄利多销，支撑得起长途贩运的成本。”

“第三桩，涉及铺面位置。晋泰恒的摊位，需设在互市最核心、人流最旺的第一排市口。”

“第四桩，关乎税赋。互市初开，风险难测，靳某恳请，第一年出关的所有货物，税赋全免。次年，按二分税缴纳；第三年起，再按四分税例缴纳。”

“还有最后一桩，”靳良玉目光紧盯着姬明凰，“若行情突变，或商队不幸遭了马匪劫掠，导致血本无归……参将府需承诺，按货物原价，赔偿晋泰恒的损失。此谓官赔！”

姬明凰听完，神色不变，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她侧首看向萧惊鸿，萧惊鸿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她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