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明凰转回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靳良玉：“少东家在商商，力求稳妥，这无可厚非。”
她先肯定了对方的立场，随即话锋一转，开始寸土必争，“专卖之权和头排市口，此乃互市繁荣之基础，参将府可即刻应允。”
接着，她语气坚定地驳回对方过于苛刻的要求：“然，税赋一事，参将府亦有规制，非我一人可擅专。第一年税赋全免，绝无可能。此次出塞互市，朝廷拨付、参将府筹措投入之银两，皆是实打实的耗费。第一年，我可做主，允你二分税。次年，按四分税缴纳。第三年起，则需遵循互市通例，该缴多少便是多少。”
她顿了顿，看向靳良玉，“至于官赔之请……参将府亦可应承。但此条需写入契约，详细列明赔偿之情形与细则，以免后续纠纷。”
她没有一味退让，而是留了一手关键制约：“此外，少东家需谨记，凡参与此次互市之商户，无论大小，皆需与参将府签订三年合约，三年期满，视其经营诚信、遵规守纪之情形，再行续约。做得好，自然长久合作。若行差踏错，扰乱市规，参将府有权当场解约，驱逐出市！此乃我家将军明令，不容更改。”
靳良玉沉吟片刻。
二分税虽高于他全免的预期，但对比已是巨大让步，官赔能拿到承诺，已属意外之喜。
至于三年合约和监管条款，在他看来本是应有之义。
他一拍桌面：“成！就依沈夫人所！”
“还有最后一桩，也是最紧要的一桩。”姬明凰目光炯炯，抛出了沈烈战略布局的关键一环，“晋泰恒既为此次互市之首倡大商，肩负引领之责。靳少东家需联络、带动至少三十家信誉良好、确有实货的中小商户，一同参与此番互市。唯有形成商流规模，方能真正盘活塞外贸易。”
“三十家？”靳良玉眉头微皱，快速计算着人脉和可能的商户数量，“数量太多，一时恐难凑齐。这样，靳某以晋泰恒信誉担保，至少可为参将府联络二十家以上的可靠商户，皆是实打实有货物、有伙计的商号，绝不以空头名目充数。”
“善，一为定。”姬明凰见好就收，伸出右手。
靳良玉毫不犹豫地伸手与她击掌为誓：“一为定。”
清脆的击掌声在堂内响起。
“那我便即刻回铺，着手备货。”靳良玉精神一振，“不知萧东家商队定于何日出关？”
“事不宜迟，越快越好。”萧惊鸿果断道，“七日之后，我安福居商队自定襄城北门启程，直赴红碱淖。靳少东家，你只有七天时间，备货、联络商户、交割潞州铁市份额……所有事宜，务必办妥。”
靳良玉脸上掠过一丝被激将的红晕，但眼神更加锐利：“萧东家放心，今日起，晋泰恒定襄分号上下，彻夜不休，定在七日内将一切安排妥当。”
“如此甚好。”姬明凰接过话头，“归德堡把总杨芳处，我已传令过去。他正整备军械人马，七日后准时抵达定襄城，与商队汇合，担任护卫之责。塞外那边，我已飞书我家将军，他自会派兵在红碱淖一带接应，确保商队最后一段路途安全无虞。”
“不知少东家此次，打算派哪位得力掌柜随队押运？”萧惊鸿问道，这是确认对方参与互市的决心。
靳良玉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萧东家身为女子，尚敢亲冒矢石，远赴塞外苦寒之地。我靳良玉堂堂七尺男儿，又有何惧？此番，我亲自押运晋泰恒商队，随萧东家一同出关！正好也亲眼看看，沈将军在塞外究竟打下了何等基业，见识一番那塞外的天地山川。”
此一出，萧惊鸿和姬明凰都略感意外。
“靳少东家可想清楚了？塞外苦寒，路途艰险，非比寻常。”姬明凰提醒道。
“想得清清楚楚。”靳良玉朗声一笑，带着豪气，“萧东家都敢走，我靳某人岂能落后？正好，也向沈将军当面致谢。”
三人相视，会心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达成同盟的默契与对未来的期许。
靳良玉这一注，押上了他个人的前程和晋泰恒的未来。
但眼前这巨大的利益，以及沈烈那深不可测的潜力，让他别无选择，只能豪赌一场！
告辞离开晋泰恒，走在定襄城略显萧瑟的街道上，姬明凰忍不住紧紧握住萧惊鸿的手，声音带着浓浓的感激与一丝沉重：“妹妹为了将军，为了参将府，你竟让出安福居如此根本的产业，这份情，实在太重了！姐姐我……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
萧惊鸿反手握了握姬明凰的手，笑容温婉却充满力量：“姐姐重了。安福居当年风雨飘摇、最是艰难之时，是沈将军不惧强敌，挺身而出，替我争下了潞州铁市的立足之地。若非将军当年援手，何来安福居今日？如今这点让利，不过是投桃报李，算不得什么。我萧惊鸿，早已敬重沈将军的为人与抱负。为了这份敬重，为了这互市能成，冒这点风险，值得！”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
姬明凰望着萧惊鸿清澈坚定的眼眸，只觉得心头又暖又涩。
这位结义姐妹的这份情义，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让她感动莫名，也倍感亲近。
“那……妹妹且回去安心备货。”姬明凰压下心头的波澜，郑重点头，“七日后，姐姐我亲自在定襄北门，为你们送行！祈愿你们此行，顺遂平安，满载而归！”
与此同时，归德堡校场。
沉闷的金鼓声隆隆响起。
把总杨芳一身戎装，挺立于点将台前，随着令旗挥落，麾下百余名火铳手迅速行动，演练起最拿手的方阵。
方阵四面，各二十五名铳手，排成紧密的三列，每一面有两门弗朗机炮。
随着口令，第一列蹲姿瞄准，第二列立姿预备，第三列迅速装填，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四角处，各有一门虎蹲炮昂首待发，炮手严阵以待，阵中空地则堆放着衣甲辎重和两门备用弗朗机炮。
铳手们随着号令轮转，目标直指百步外的木靶，每人需试射十发，十中七发方为合格，这是沈烈定下的硬标准，无人敢懈怠。
他们手中的皆是精良的定襄铳，铳管笔直，装药足量，威力与射程远超寻常鸟铳。
只听一阵密集的爆响，白烟腾空而起，远处木靶上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
方阵三十步外，铁蒺藜如黑色的荆棘撒了一地，那是杨芳专门去定襄火器局找杨山打制的，十五步外，摆放着削尖的拒马和厚重的鹿角，构成坚固的障碍线。
杨芳锐利的目光扫过整个演练场，看着士卒们一丝不苟的动作和靶上的成绩，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果断抬手：“收兵！”
他麾下的两名旗总，毛继祖和雷振远，都是他亲自从堡内挑选出的好手，精通火铳，枪法百里挑一。
此刻，一百二十余名火铳兵列队完毕，人人肩扛定襄铳，杀气隐现，堡内的四门虎蹲炮、十门佛朗机炮也已整备待命。
“沈夫人的军令到了。”杨芳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校场，带着肃杀之气，“即刻整装，开赴定襄城，七日之后，护送北上商队，将粮草军械，安全送达将军手中。”
毛继祖和雷振远闻，脸上瞬间涌起兴奋。
“把总。”毛继祖的声音带着激动，“将军挥师北上那会儿，把咱们留在归德堡，弟兄们还以为这回又捞不着上阵了。听说红碱淖那边跟着将军的弟兄，斩获颇丰，眼热得大伙儿晚上都睡不着。”
“哼！”杨芳脸色一沉，目光如刀般扫过二人，“你眼里只看见发财，可曾看见他们是用命换来的？此番出塞，我们多为步卒，堡内堪用的战马仅十匹，驮运的骡子不过四十余头。要护的，是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路途迢迢，塞外凶险，这担子有多重？给我好好掂量掂量。”
两人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化为凝重，齐声应道：“卑职明白。”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杨芳的声音斩钉截铁，“此行，按死战的标准准备，遇敌，绝不退缩。”
“誓死完成任务，不负将军与夫人所托。”两名旗总挺直脊梁，吼声震天。
“堡内库存的一千余枚铁蒺藜，全部带上，此物虽贱，却极是实用。”杨芳继续下令，条理分明，“绊马索四十组，钩镰枪、狼筅也一并装车。钩镰枪专斩马腿，每十名铳手配两杆；狼筅可阻敌骑冲锋，每十人配三杆。拒马、鹿角，全部拆卸装车，由骡队驮运，所有弹药，足额配给，不得有误。”
“得令。”毛继祖、雷振远领命，立刻转身，大声吆喝指挥起来。
沉重的辎重被一件件搬上大车，整个校场一片忙碌。
杨芳独自走到校场边缘，目光越过低矮的堡墙，投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是塞外苍茫灰白的世界，也是沈烈正在浴血奋战的疆场，寒风卷起他甲胄下的披风，猎猎作响。
将军，你的这批军械粮秣，我杨芳，定会完好无损地送到你手中。
人在，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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