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门外，浩荡的车马长龙蜿蜒数里，五色彩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牲口的嘶鸣、车夫的吆喝混杂成一片喧嚣，尘土被无数轮辙搅动，扬上半空，遮蔽了半边灰蒙蒙的天。

姬明凰陪着延绥巡抚林远步出城门洞，骤然而至的尘土与声浪让两人都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然。

“靳东家，萧东家，”林远紧走两步迎上前去，目光扫过眼前望不到头的车队，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叹，“二位这一手，着实让本官意外啊。短短数日，竟能聚起这般规模的商队，效率惊人。”

靳良玉身着锦袍，拱手一礼，笑容里带着精明：“林大人重了，朝廷推行互市，乃是利国利民、安定边陲的大政。商户得利，百姓得物，边镇得安。我等不过是顺应大势，尽些本分，也是托大人的福泽。”

萧惊鸿站在靳良玉身侧，素色棉衣衬得她容颜清丽，闻只浅浅一笑，声音清越如珠玉落盘：“林大人为我们开了这道门，剩下的路，我们自当奋力前行。”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官府的扶持之功，又强调了商家的担当之勇。

林远目光在萧惊鸿脸上停了片刻，心中暗赞，此女不仅姿容出众，更难得这份从容气度与玲珑心思，一句话便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靳东家，报个实数吧。”林远收敛心神，切入正题。

靳良玉精神一振，如数家珍：“回大人，晋泰恒此番召集相熟商户二十家，凑得大车一百余辆。再加上萧东家安福居的车队，总计大车四百挂零，骡马九百余头。所载货物，粗布二百匹，广锅八百余口，上等精盐一百石，另有各家附带的手工杂货若干，总价值约在万两白银上下。”

“牙帖上的规矩，沈夫人应已与二位分说明白？”林远看向姬明凰。

“讲清了。”靳良玉和萧惊鸿异口同声。

“嗯。”林远颔首，将条款再次强调，“尔等将货物售与草原各部，所得利润尽归已有，朝廷只按例抽取税银。若将粮食、铁料等军需物资直接交付沈参将前线军需处，参将府会出具特供牙帖。凭此牙帖，可在塞外换取马政勘合，凭勘合购买良驹，驱至关内发卖，利亦颇丰。”

马政勘合四字入耳，靳良玉只觉得心头一热，塞外最值钱的是什么？良驹和上等皮毛！

他这次不惜亲自押队北上，就是要亲眼看看这条新辟商路的水究竟有多深，利究竟有多厚，潞州铁市的半壁江山已入他囊中，快马将这定襄商队起行的消息传回山西本家，父亲和那些族老们会是何等脸色？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老成持重的脸上，必然混杂着惊愕与灼热。

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护卫呢？”靳良玉压下心中激荡，转向关键问题，语气带上几分凝重，“林大人，如此规模的车队，行走荒原，无异于驮着万两白银招摇过市。没有精兵强将护卫，恐难周全。”

“靳东家请看那边。”姬明凰适时开口，素手轻抬，指向城门内侧。

只见杨芳早已肃立等候，他身后一百二十余名精锐已列队完毕。

人人身着簇新的布面铁甲，甲片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幽芒，手中定襄铳铳管笔直，背后挂着锋锐的钩镰枪，队后更有狼筅、旁牌、硬弓林立，四门虎蹲炮、十门佛朗机炮稳稳安置在队列中央，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前方旷野。

靳良玉目光扫过这支精悍小队，虽只有百余人，但队列横平竖直，纹丝不动，一股剽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显然是沈烈亲手调教出的百战劲卒。

他心中不由赞了一声：好兵，但面上仍显出几分犹疑。

“沈夫人，林大人，并非靳某信不过杨把总麾下的兄弟。只是车队绵延数里，仅凭百余人，一旦有事，怕是顾首难顾尾，杯水车薪啊。”

林远闻，捋须一笑，胸有成竹：“靳东家所虑甚是周全，本官岂会无备？快马信使已连夜出发，传令沈参将即刻派遣精锐骑兵，沿商道巡逻警戒，随时策应。此外，本官麾下标营千总丁远山，已点齐五百精锐，随队一同北上。三路人马互为犄角，协同护卫，此段路途，当可无忧。”

靳良玉、萧惊鸿脸上紧绷的神色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巡抚标营，那可是林远压箱底的直属亲兵，粮饷优厚，装备精良，兵员更是从延绥各镇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卒，单兵战力绝非寻常营兵可比。

有这支力量加入，安全系数陡增。

“多谢林大人周全。”萧惊鸿郑重地福了一礼。

“萧东家不必多礼。”林远摆摆手，语气变得严肃，“沈烈在前方浴血奋战，为我大虞守土开疆，我等在后方，自当竭尽全力，为他铺平道路，稳固根基。若非这巡抚衙门琐事缠身，军务政务一刻也离不得人，本官真想亲自去那红碱淖，看看他打下的基业。”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眼前庞大的商队，话语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上：“此番商队，实乃三家合力，参将府牵头，安福居、晋泰恒鼎力襄助。前路迢迢，凶险未卜，务须步步为营，谨慎小心。待尔等满载而归之日，便是绥德州朝廷拨付的粮草军械，以及本官召集的更多商户，源源不断踏上此路之时。唯有这条路彻底走通、走顺、走活了，大虞在红碱淖的基业，才算是真正扎下了根。”

萧惊鸿与靳良玉闻，神色一凛，当即齐齐躬身，郑重行礼。

旌旗招展，车轮辚辚，庞大的商队终于缓缓启程。

安福居与晋泰恒的四百余辆商车在前开路，满载着布匹、铁锅、盐巴以及琳琅满目的杂货。紧随其后的，是由管库吏黄济亲自押运的定襄火器局车队，这二百余辆大车承载着沉重得多的货物，崭新的铠甲、成捆的火铳、密封的火药桶，还有堆积如山的军粮。

这些是沈烈在红碱淖站稳脚跟，乃至开疆拓土的命脉所系。

六百余辆大车，近千头骡马，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绵延数里不绝。

姬明凰将负责押运的杨芳和黄济唤至身前。

她今日穿着素雅，眉宇间凝着威仪。

“黄济，”她的目光扫过那一辆辆装载着军需的重车，“这些甲胄火铳，每一片甲叶，每一粒火药，都是将军在前线将士的性命所系，是红碱淖立营的根本。路上，一车、一甲、一铳，都不容有失。”

黄济面色肃然，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斩钉截铁：“夫人放心，少了一件，卑职提头来见。”

“杨把总，”姬明凰转向杨芳，语气转为托付，“队伍由你节制调度，多费心，务必护得周全。”

杨芳抱拳，甲叶铿锵作响：“属下明白，人在货在。”

另一边，林远也正拉着标营千总丁远山细细叮嘱：“远山，此行非同小可，路上诸事，务必多与杨把总商议。他乃沈将军心腹爱将，久在边地，对塞外路途、贼情、战法，比我等熟稔得多，遇事多听他的见解。”

丁远山身材魁梧，闻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卑职定当与杨把总精诚协作，护得商队周全。”

庞大的队伍缓慢地向着北方荒漠延伸。

姬明凰一直伫立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目送着车队远去。

直到最后一辆装载着火药桶的重车拐过山坳，消失在漫天黄尘之中，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又拉住即将上马的萧惊鸿，低声叮嘱了几句。

萧惊鸿笑容明媚，带着从容与自信：“姐姐放心，五百多精兵护卫，更有沈将军派出的骑兵策应，出不了大岔子，此去，必为姐姐带回好消息。”

姬明凰点了点头，压下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勉强露出一抹温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