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萧惊鸿利落地翻身上马，那抹素色的身影在漫天黄尘与雄壮的车队背景下，显得既坚韧又带着几分令人揪心的单薄。
姬明凰默默望着她，心中无声地祈祷着：愿夫君沈烈在前线一切安好，愿这维系着红碱淖命脉的商路顺遂无虞，更愿眼前这聪慧果决的妹妹能平安归来……
仅仅半日之后，商队便已越过井儿关隘口，正式踏入毛乌素沙地南缘那一片荒凉寂寥的世界。
丁远山打马从队尾赶至前队，与领头的杨芳并辔而行。
杨芳见他过来，正待按军中规矩行礼，毕竟对方是巡抚标营的千总，品级远高于他这个归德堡的把总。
“杨把总不必拘礼。”丁远山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杨芳的手臂，语气直率，“你是沈将军麾下的人，沈将军如今在西北的赫赫威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他亲手带出来的兵，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硬骨头，我丁远山敬的是沈将军，也敬他带出来的好汉。”
这话并非客套。
这一路行来，丁远山早已将杨芳这支百二十人的小队观察了个仔细。
他们马匹极少，不过十余骑，但人人身披的布面铁甲，甲片铆接紧密，手中的定襄铳，铳管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精心保养的新铳；队伍在沙地中行进了半日，披着几十斤重甲的士兵步伐依旧沉稳有力，无人摇晃，脚下踩出的印子都透着股扎实劲儿。
更别提他们随队携带的那几门虎蹲炮和佛朗机炮，炮身乌黑沉重，绝非摆设。
他再回头看看自已带来的五百名标营精锐。
人，确实是各镇挑选出来的好手，单兵素质不差，可手里的家伙什儿，就寒酸多了。
鸟铳老旧，不少铳管磨损，装药后漏气严重，准头差强人意；士兵身上的甲胄多是厚棉甲，内嵌铁片的铁甲只占三成不到；携带的火炮也只有十余门老旧的佛朗机，威力更强的虎蹲炮则一门也无。
队伍的战力，很大程度上还得靠长枪大戟和弓箭撑着。
杨芳自然也观察过这支标营，林巡抚与自家将军是一条心，这五百人路上肯定是可靠的助力。
只是这装备……比起定襄军武装到牙齿的装备，确实显得捉襟见肘了些，不过打仗，光看装备还不够。
“丁千总，”杨芳勒了勒缰绳，目光扫视着前方空旷苍凉的沙地，“路途遥远，车队庞大，首要是把眼睛放远、放亮。得把所有能跑的马都撒出去，前后左右，广布哨探。只有提前发现敌情，我们才有时间结阵应对。”
“我们骑兵太少。”丁远山皱眉。
“无妨，车队本身便是壁垒。”杨芳指着连绵的车队，声音沉稳，“我已将军中传令之法告知各车夫。遇袭时，以三十辆车为一营，迅速拢成方阵，车板朝外，牲口置于阵心。兵士依托车板，施放火铳、弓箭。同时，以特制号炮为信，向邻近营阵及后方墩堡求援。将军早已在通往红碱淖的要道上设置了烽燧墩堡，一旦遇警，他必会亲率精骑驰援。我们只需稳守营阵，支撑到援兵抵达，这趟差事便算成了。”
丁远山听完，眼中精光一闪，用力点头：“好，杨把总果然深得沈将军真传，先立于不败，再图破敌，稳扎稳打，深合兵法要义，就照你说的办。”
他心中对沈烈的治军之能更多了几分佩服，一个把总尚且如此，其主将之能可见一斑。
两人当即分派命令。
有限的几十匹快马被撒向四方，消失在黄沙与地平线之间，庞大的车队也被分割成十几个较小的、彼此可以快速呼应的独立营阵，在荒原上拉成一条首尾相望的长蛇，谨慎前行。
定襄城，兵备道衙门深处，陈学伊书房。
门窗紧闭，密不透风。
屋角的炭盆烧得通红，将空气烤得炙热而沉闷，陈学伊与张家川对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王承业、张之政垂手侍立一旁，气氛压抑。
“王东家，张东家，”陈学伊将手边凉透的茶盏不耐烦地推开，声音干涩，“你们前番献上的那条计策，本官初时也以为高明。可惜啊，终究是小觑了那姬明凰的手段。”
他抬起眼皮，目光刺向王、张二人，“短短几日，她竟说动了萧惊鸿的安福居下场不算，连靳良玉的晋泰恒也跳了出来，硬生生凑出这么一支像模像样的商队。本官安插在巡抚衙门的人，昨日回报，此番出关的车马不下六百辆，骡马近千，已浩浩荡荡开往红碱淖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嘲讽：“你们二位，处心积虑谋划半日，到头来，反替那沈烈做了嫁衣裳，这滋味，可还好受？”
王承业与张之政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燃着羞怒的火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原本的布局堪称精妙。
利用在晋商中的庞大影响力，暗中操控山西通往延绥的货物一路抬价，朝廷国库空虚，根本拿不出足够的现银来采买足额军需，单靠定襄商号和火器局那点产出，绝对填不满沈烈在红碱淖那无底洞般的需求。
这本是掐断沈烈命脉的绝杀之局。
谁曾想，姬明凰竟能说动林远，两人联手玩了一手乾坤大挪移。
借前朝开中法的壳，套上马政勘合的利诱，再辅以互市牙帖的许可，生生造出一条新的财路。
更可恨的是，他们还请出了安福居和晋泰恒这两块招牌，那些原本被吓退，犹疑观望的中小商户，一见有这两家实力雄厚的带头，又有利可图，胆子立刻就壮了，纷纷涌入场中。
他们精心编织的价格罗网，竟在一夜之间，被这釜底抽薪之策撕得粉碎。
“靳良玉。”王承业再也按捺不住，“在晋商里头，不过是个不上不下的角色，如今倒好，坐不住了，跳出来跟安福居搅在一起，跟王家、张家、范家唱对台戏。他是忘了自已几斤几两，还是活腻歪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靳家借此机会崛起，分薄他们在山西商圈话语权的可怖前景。
张之政的声音则更低沉，透着阴冷的算计：“靳家既然这般不识抬举，不懂规矩，硬要撕破脸皮，那就别怪我们张家不讲往日那点微薄情面了。”
他将目光转向座上两位，语气恭谨，“陈大人，张大人。我们当初献策之时，便虑及此节。所以，早已暗中联络了花马池那边的谢天。如今，他和他手下那帮巨寇，已悄无声息地越过了边墙，在预定地点伏下。靳家如此急不可耐地抢着出头，这趟押送的货物价值必定惊人。正好，借谢天这把刀，让他靳良玉血本无归，也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跟着起哄的商户们，好好尝尝苦头，看谁还敢再往这条路上凑。”
陈学伊与张家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张原本阴沉的脸上，终于泛起冷笑。
“嗯，未雨绸缪，还算有些见识。”陈学伊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白纸笺，铺在光洁的紫檀木案几上，纸上清晰地绘着路线，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这是商队行进的详细路径。”他手指点了点地图，“此物出了这道门，便烂在肚子里，不许再提半个字，立刻送到谢天手中。让他务必看准时机，给我干净利落地动手，红碱淖离此八百里之遥，那沈烈就算肋生双翅，也休想飞得过来救援。”
张之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接过纸笺，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塞进怀里。
“沈烈此人，确是有些运道，也有些鬼蜮伎俩。”张之政嘴角冷笑，“但他终究是人，不是神，远在八百里外，他的手，还能伸到定襄城下来不成？这一次，我们就从他这口看似烧得滚烫的锅底下，把他最后那点柴火……彻底抽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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