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地图摊开，炭条划出的黑线从定襄城蜿蜒延伸，最终停在红碱淖，谢天最后在那点上重重一点。

“八百里。”谢天把炭条随手丢在案上，“商队要走十七天，每一天在哪儿扎营，过哪个隘口，都在这儿标得清清楚楚。”

马彪立刻凑上前，眯着眼仔细辨认地图上的标记，柳文清站在稍远的角落，目光沉静。

“谢大王。”柳文清率先开口，“这条道，您摸得是真透亮。”

谢天端起酒碗，却没喝，只是用碗沿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熟有什么用。”他哼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得有人肯把货送到刀口上，那才叫真本事。”

他把碗凑到嘴边，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瞬间在账内弥漫开来。

“沈烈这小子，红碱淖那一仗，算是彻底抖起来了，可定襄城里头，盼着他咽气的人，可只多不少。”

谢天放下酒碗，目光扫过账内每一张狰狞阴沉的脸，“而我们就是那把刀，一把又快又狠的刀。”

丰都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无声地笑了，马彪也跟着嘿嘿两声，带着几分嗜血的兴奋。

谢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刺向柳文清。

“柳师爷，”他沉声道，“弟兄们是刀，你就是握刀的手，是咱们的脑子。你说，这活，怎么干？”

柳文清垂下眼睑，沉默了片刻。

“硬冲不行。”柳文清终于开口，声音冷静，“我们马快，可商队有车。几百辆大车一旦围成圈，就是铁桶阵，冲进去要填多少人命？况且，沈烈不是傻子，沿途设了墩堡，三十里一墩，六十里一堡，狼烟接力，快得很。”

“那就窝着不动？”韩豹冷冷地插了一句，语气桀骜。

“不动？”柳文清嘴角露出嘲讽。“当然要动，只不过，不能顶着响马的名头动。”

他抬起手，沾了点碗底的酒水，在蒙了层灰的案面上虚虚划着。

“第一桩事，”柳文清抬眼看向谢天，“烦劳谢大王，让张家送几套商户穿的粗布衣裳来。要旧的，越破越寻常越好。我们的人扮成商队的人，大摇大摆走在前面。”

“他们能骗开墩堡？”马彪有些不信，眉头拧成了疙瘩。

“能。”柳文清回答得斩钉截铁，“那些守墩的军汉，熬在鸟不拉屎的地方，最盼的是什么？就是商队！看见商队，意味着有盐巴、有粗茶、有劣酒，还有机会换点碎银子贴补家用。他们见了商队，第一件事是查问路引，第二件事，必定是眼巴巴地问后面还有多少车，多久能到。”

“骗开堡门之后呢？”谢天追问，身体绷紧了。

“骗开之后，”柳文清的声音带着一股寒气，“堡里那点人手，以有心算无心，速战速决，一个不留。然后，兄弟们换上守墩军卒的号衣，拿上他们的武器，站在墩台上，等着后面真正的商队大队人马送上门。”

账内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明白了柳师爷这计策的毒辣之处，让猎物自已走进圈套。

“到那时，”柳文清的声音清晰，“商队抬头看见的是自家墩堡上飘扬的旗帜，看见的是守墩兄弟’在向他们挥手示意，他们会毫无防备地自已走进这陷阱。”

谢天听完，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木案上的酒碗都跳了起来。“好！”

他低喝一声，眼中凶光大盛，死死盯着柳文清，“柳师爷，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念过书的人，这心思……够绝。”

“谢大王过誉了。”柳文清微微欠身，语气平淡无波，“这不叫绝，这叫投其所好。人心里最想要什么，你就先把那东西的幻影摆在他眼前，他自然会乖乖跟着走。”

“对，就是这么个理儿。”谢天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衣裳的事，包在我身上。地方呢？选在哪动手？”

柳文清蹲下身，捡起一根烧焦的细柴枝，就在羊皮地图旁边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塞外不是一马平川，有滩、有梁、有沟。低洼处是滩，地势平缓；隆起的是沙梁，视野开阔；被雨水切割出来的，便是沟壑。”

柴枝在地上划出几道曲折的线条，勾勒出一片复杂的地形。

“这里是五里滩。”柳文清在其中一个区域点了点，“滩地开阔平坦，正适合我们的骑兵铺开冲锋，滩的南边，紧挨着的就是一道土沟，当地人管它叫榆树沟。”

“沟里情形如何？”谢天也蹲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地上的简图。

“沟的北口较宽，约有六十步。西边是坍塌的土崖，乱石嶙峋；东边是连绵的沙梁。沟底还有两道天然的土坎，大车行至此处必然减速。而沟的南口，”柳文清的柴枝用力戳在南端一个点上，“最为狭窄，长满了带刺的沙柳，人马难行。就在这南口边上，立着一座堡城。”

“堡城？”韩豹嗤笑一声，“就那几根烂木头围起来的破栅栏？外头那条浅沟，兔子都能蹦过去。”

“别小看它。”柳文清正色道，“它位置太要命，立在高处，俯瞰整个沟口。堡里只要点起一炷狼烟，后面几十里的墩堡都会跟着点起烽火，瞬间就能把警讯传到红碱淖。”

“里面多少人？”谢天眯起眼估算。

“十个兵。”柳文清肯定道，“只要有一个人点起那炷烟，沈烈布下的这条烽燧线就活了，我们就是瞎子了。”

“所以必须先拔掉这颗钉子。”谢天一拳砸在地上。

他的柴枝顺着沟底划了一条线，“还有一层关键，毛乌素沙地深处是流沙，重载的大车根本不敢走。六百辆车，车轮窄，沙层软，压上去就陷，他们想过五里滩，唯一的选择，就是贴着榆树沟底走那条由硬土和砾石构成的小路。”

柳文清的声音冷酷，“所以不需要我们费劲去追，更不用堵。只要让他们从北口进了沟，一路走到五里滩这片开阔地，我们的骑兵从四面沙梁上合围下来。他们的车在沟底挤成一团，首尾难顾，连刀都拔不出来，就是待宰的羔羊。”

“万一……他们就是死活不进沟呢？”丰都挠挠头，问出了最笨的问题。

“他们会进的。”柳文清语气笃定，柴枝点在沟口，“因为站在沟口迎接他们的，是他们自已人的旗号。”

谢天盯着地上那简陋的沟壑图形，喉咙里发出低沉笑声。

“柳师爷。”谢天猛地站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柳文清略显单薄的肩膀上，“你他娘的就是我的脑子，没你，老子还在山沟里啃沙子呢。好，就这么干。”

他环视帐内，眼中凶焰迸现。

“都听见了？按柳师爷的吩咐，下去准备，随时听老子号令，出发。”

营地最深处，厚厚的毡毯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岁上下，文士打扮，裹着一件厚实羔羊皮袄，两只手紧紧拢在袖筒里，仿佛要把自已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