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拎起半壶酒，晃悠着走过去，粗鲁地把酒壶塞进那人怀里。
“张掌柜，来两口？暖暖身子？”
此人正是定襄城张家分号掌柜张禄，他迟疑地接过冰冷的酒壶，凑到嘴边勉强抿了一口。
浓烈刺鼻的马奶味混合着腥膻瞬间冲进口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谢、谢大王……”张禄好容易止住咳，声音嘶哑，“这、这酒太烈了……”
“烈？”谢天咧开嘴笑了，他夺回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才够劲，草原上的汉子，就得喝这个。说来也怪，这酒还是沈烈那小子在定襄的商号酿的，老子喝着他的酒，如今还要拿他押上全部身家的商队开刀，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够他妈的有趣？”
张禄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谢天一眼，又迅速垂下，掩去眼底深处的一丝鄙夷。
“谢大王……打算何时动手？”
“快了。”谢天把酒壶顿在身边的小几上，发出“咚”的一声。“就这两天，怎么，等不及要回去给你家主人报喜了？”
“不敢。”张禄的声音平板无波，只是把皮袄的领子又用力裹紧了些，想抵御那无处不在的寒意，“我家主人吩咐了，让我务必亲眼看着……看着事情有了结果，才好回去复命。不然也不必在这苦寒之地遭这份罪。”
“那是自然。”谢天大手一挥，“你们张家这份情，老子记着，等这票干成，少不了你们的好处。”他的目光在张禄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件事，还得麻烦张掌柜你家主人。”
“何事？”张禄心头一跳，涌起不祥的预感。
“我需要商户的衣裳。”谢天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寻常的粗布就行，旧的，越破越好，二十套，尽快送来。”
张禄愣住了。
“旧衣裳？谢大王要这个做什么？”他实在想不通，打家劫舍的响马，要一堆破烂衣服有何用？
谢天嘿嘿一笑，抓起酒壶又灌了一口，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得意：“都说沈烈智计无双悍勇无敌，哼，这回老子就给他好好上一课，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计谋，什么叫杀人不见血！”
他盯着张禄，要看穿他内心的恐惧，“这二十套皮，就是老子给他准备的惊喜，懂了吗？”
张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只能僵硬地点点头，他看着谢天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充满兽性的脸，心底那点微弱的侥幸彻底熄灭。
这样的人，就算一时得势，又能猖狂多久？可他一个张家小小的分号掌柜，铺子、田地、一家老小的性命全攥在张之正手里，又能如何？
他只能像这塞外的枯草，被狂风裹挟着，飘向未知的深渊。
半日后，榆树沟，沙梁之上。
所谓的堡城，不过是几根碗口粗的胡杨木深深打进土里，围成的一个简陋栅栏圈。栅栏外挖了一道浅浅的壕沟，粗糙搭建的木屋里，篝火熊熊燃烧，驱散着塞外的严寒。
火堆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小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阵阵带着焦香的白色油烟。
十个来自四川的兵卒戍守在这里。
这地方看似简陋，位置却极其险要，它是扼守从毛乌素沙漠边缘向北，通往无定河南岸那条重要商道的咽喉。
沈烈与秦崇德商议过，先在此处立下这个据点，稳住阵脚，等来年开春再行扩建。
为首的旗总叫郭，地道的四川人，四十出头，一张脸被塞外的风沙和烈日染成了酱紫色。
他从军近二十年，左腿在早年一次剿匪中受了伤，走路时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拖拽。
“都给我打起精神。”郭蹲在火边，一边用匕首翻动着烤羊，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一个时辰一炷平安烟，这是铁律！都给我刻在脑壳里。”
“记着呢郭旗总。”一个年轻的兵卒应道，眼睛却忍不住瞄向滋滋冒油的羊肉。
“还有旗语。”郭没抬头，声音沉稳，“两长一短，看清楚了再打，别他娘的给老子比划错了，闹出乌龙来。”
“放心吧旗总，错不了。”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卒笑道。
“还有壕沟外头那块垫脚的木板，”郭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手下，“最后一个过去巡查的，回来必须把木板拖回沟这边，别给野狼或者不长眼的小股鞑子留着方便。”
“晓得咯，旗总你都说八百遍咯。”那个年轻兵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耳朵都起茧子喽。”
“嘿，你个龟儿子还嫌我啰嗦？”郭也笑了，“老子就这个性子，当年出门当兵，我老娘就叮嘱了一句莫要逞强，老子硬是给她老人家回了三句晓得晓得晓得，改不了咯。”
小小的木屋里顿时充满了轻松的笑声，暂时驱散了戍边的孤寂。
“旗总，”那个年长些的兵卒撕下一小块烤得焦香的羊腿肉，递给郭，“这趟差事完了，你真要回四川老家？”
“回。”郭接过羊肉，狠狠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他随意地用袖子抹掉，眼神里透出几分暖意，“家里还有个幺儿，老子走的时候才丁点大，刚会喊爹。我娘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东西，就指望着我回去撑起那个家。”
“不留下来？沈将军待咱们川军兄弟可是没话说。”
“沈将军仁义。”郭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感激，“红碱淖那场恶仗，咱们川军兄弟伤亡最少，拿的赏赐却最实在，一千匹鞑子好马啊。秦将军说了，拿五百匹出去换银子，给活着的兄弟们分一分，抚恤战死的兄弟家里……”
“我那份，够在老家起三间亮堂的大瓦房。”年轻兵卒抢着说，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够起房，未必够养家糊口。”郭嚼着羊肉，语气带着老兵的清醒，“当兵吃粮，刀口舔血，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打完这一仗，我就跟秦将军请辞。卸甲，归田。”
他说着，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背。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沙梁上的宁静。
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他一把抓起腰间的长刀，“呛啷”一声拔出半截，霍然起身：“抄家伙，跟我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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