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推开，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子而来。
只见壕沟外，十辆简陋的马车歪歪扭扭地停在雪地里，拉车的驽马喷着粗重的白气。
为首站着几个人，身材都颇为高大壮实，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皮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站住。”郭手按刀柄，隔着壕沟厉声喝问，“干什么的？从哪来？”
为首那个汉子抬起头，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军爷辛苦，俺们是定襄城的商户，脚程快，给后面的大商队打前站探路的。大部队拉着货，走得慢，还在后头呢，估摸着明天这时候就能到。”
郭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商队，这意味着补给，意味着盐巴、茶叶、粗布，还有……最解乏的马奶酒。
他们守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堡子里，天天除了膻味冲天的羊肉就是酸涩的马奶酒，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想到明天就能有商队物资，郭的语气也不自觉地缓和了些。
“按规矩，都得查。”郭回头点了三个相对机警的兵卒，“老李，小六，王麻子，你们三个过去，仔细验看路引，检查货物。”
“好嘞旗总。”三个兵卒应了一声，在壕沟上架起了厚实的木板，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军爷们辛苦。”为首的汉子正是韩豹，他的笑容更加热情，他侧身指向身后的马车，“俺们这儿带了些自家酿的土烧，劲头足，天寒地冻的，给军爷们暖暖身子。”
“多少银子？”郭隔着壕沟喊道，保持着应有的警惕，“该收的钱，我们照付。”
“哎哟，军爷这就见外了。”韩豹连连摆手，声音洪亮，“头一回来，一点心意，不要钱，送给军爷们尝个鲜。”
郭心里最后一丝戒备，在听到不要钱三个字和商队明天就到的期待中，悄然放松了。
自从这座简陋的堡子立起来，别说大队响马，连小股的鞑子游骑都没见过。墩墩相望，烟烟相接，日子过得安稳得让他几乎忘了这是随时可能见血的边关。
就在他琢磨着怎么客气两句时，异变陡生。
韩豹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像变脸一样凶戾，他猛地一使眼色。
那三个刚走到马车旁的川军兵卒，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身旁突然暴起的商户死死按住，其中两人被从背后死死勒住脖子，冰冷的匕首瞬间抵住了咽喉，另一人刚要拔刀，就被旁边一人狠狠一拳砸在太阳穴上，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下去。
与此同时，韩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花马池谢大王，听说过吗？老子是他麾下先锋韩豹，识相的，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同出闸猛虎，踩着木板就朝郭猛冲过来。
“呜！”凄厉的骨哨声在韩豹身后尖锐响起。
“轰隆隆。”壕沟外的沙梁后，凭空冒出了数百骑兵，沉闷的蹄声汇聚如雷，人未至，一阵密集的箭雨已经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越过壕沟，劈头盖脸地射向堡城木栅和刚冲出木屋的川军。
“敌袭，抄家伙，守住。”
郭的眼睛瞬间充血，嘶吼声压过了风啸，他挥刀磕飞一支射向面门的箭矢，不退反进，迎着冲上木板的韩豹就砍了过去。
长刀带着郭二十年的军伍煞气，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假商户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被刀锋直接劈开了半边脖子，鲜血狂喷；另一个惨叫一声，胸口被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踉跄着栽下壕沟。
第三个敌人从侧面扑来，刀光直取郭肋下，郭凭借老兵的本能猛地一侧身，冰冷的刀锋擦着皮甲划过，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反手一刀回撩，刀尖精准地没入对方小腹，那敌人惨嚎着捂住肚子倒下。
“旗总小心。”身后传来年轻兵卒的惊呼，郭猛地回头，只见那个憧憬着回家盖瓦房的年轻兄弟，背上赫然插着两支箭矢，他挣扎着还想往前爬，一只手伸向倒下的同伴，口中涌出鲜血，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痛苦……
“王八蛋。”郭目眦欲裂，血灌瞳仁，长刀带着无边的恨意和悲愤，疯狂地砍向涌来的敌人！
但他的刀刚刚劈翻一个敌人，韩豹那鬼魅般的身影已然冲到了面前，太快了。
郭只觉眼前一花，冰冷的杀意瞬间罩住了全身，他甚至来不及抬起刀格挡，咽喉处就传来一阵剧痛和彻骨的凉意。
一把磨得锋利的厚背短刀，稳稳地抵在了他的喉结上，只要再进半分，就能割断他的气管。
郭的身体僵住了，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那一刻。
他死死瞪着眼前这张带着残忍狞笑的脸。
视线越过韩豹的肩膀，他看到壕沟边，他熟悉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冰冷的雪地，那个年轻的兄弟，眼神已经涣散，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雪里……
“你们这帮杀千刀的匪徒……”郭从牙齿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恨意，“敢袭边堡，朝廷饶不了你们……”
“朝廷？”韩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刀锋又往前压了压，在郭的皮肤上割开一道细细的血线，“老子就是从边军里出来的，你们那点规矩，老子闭着眼睛都比你们清楚。”
他凑近郭，“说，平安烟怎么个点法？联络的信号怎么打？说出来，老子饶你一条狗命。”
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郭没有立刻回答，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眼前闪过的，不是死亡的恐惧，而是四川老家那间低矮的土屋，被雨水泡得发朽的门槛，是眼睛早已看不清东西的老娘，每天拄着拐杖坐在门口，听到一丝脚步声就颤巍巍地问：“是娃子回来了不咯？”
是四千川军兄弟，从井儿关到红石梁，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永远倒在异乡再也回不去的袍泽……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颅，冲散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郭猛地抬起头，沾着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惨笑：
“世上只有战死的川军，没有跪着生的孬种！”
韩豹脸上的狞笑骤然冻结，眼神瞬间变得阴冷。
“那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