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沟堡北边三里，一处半埋沙中的地窝子顶上覆着红柳枝，压了层厚厚的雪。
五个人，五匹马，拴在背风的土坎下，马嘴套着料袋，偶尔发出沉闷的喷鼻声。
白羽蹲在窝子口外，小心翼翼地从弦袋里抽出弓弦，一寸寸地捋过。
二十年的猎户生涯，这动作已刻入骨髓，闭着眼也分毫不差。
陈良从沙梁上滑下来，他使劲抖了抖袖子。
“羽哥。”
“讲。”白羽头也没抬，专注着手里的弦。
“营里都传开了，红碱淖大捷，沈将军保举了陈雄、赵破夷，还有咱们唐头，听说都要升守备了。”陈良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白羽依旧捋着弦，语气平淡无波。
“意料之中,陈将军稳坐中军，赵将军箭无虚发，唐头带我们穿沙海如履平地，哪个不是跟着沈将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劳？沈将军如今升了参将，保举麾下悍将升迁，理所应当，有何奇怪。”
“不是奇怪这个。”陈良蹲下身，凑近了些，“我是说，咱们夜不收，这回怕是要独立成军了.”
白羽捋弦的手指顿住了，终于抬眼看向陈良。
“这话从哪听来的？”
“营里都这么说。”陈良眼睛发亮，“说沈将军已下令，三位新守备各自保举麾下把总、千总。咱们夜不收要单立一营，给正式编号，扩编,六百人，有人说八百。”
白羽的眼神锐利起来，“唐头早就跟我说过了。”
“他已经保举了我、你、李遇、曹简，四个人，都是把总，只不过军务很多，没有完全公布，所以你不要乱传，容易引起军心不稳。”
陈良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唐头亲口说的？”
“千真万确，唐头亲口。”
白羽默默将捋好的弓弦装回硬弓上，双臂发力，稳稳地试了试拉力。
弓臂发出轻微的嗡鸣，韧劲十足。
“唐头还说了什么？”陈良听完更加高兴了。
“说往后夜不收独立成营，专司侦查、潜伏、袭扰、破坏这些要命的勾当。”白羽笑了笑。
陈良咧开嘴，想笑，又觉得有些梦幻，表情显得有些傻气。
“我从军三年，一直以为这辈子就是个冲锋陷阵的小卒子，脑袋别裤腰带上挣口饭吃…”
“我也没想到。”白羽开口，语气里带着感慨。
他站起身，将硬弓背到肩上，动作利落。
“一个山里打狍子的猎户，如今要被保举把总了。这话要是搁在三年前，我娘能抄起扫帚把我打出门，骂我白日发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陈良闻，嘿嘿笑了起来。
“羽哥，唐头最器重的就是你。这回一起提拔，往后我们还听你的。”
“听我的做什么。”白羽瞥了他一眼，“听令行事。”
“听令，也听你调度。”陈良说得理所当然。
白羽目光投向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跟着沈将军打仗，升官快，赏银分得也厚实。”陈良还在感慨，“营里弟兄都说，这才叫有奔头，死了也值。”
“我知道。”陈良立刻应道，“比起以前浑浑噩噩，吃了上顿没下顿，看不到明天的日子，这种拿命换来的奔头，心里透亮，死了也知道为啥死的。”
风卷着雪沫掠过沙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白羽沉目光幽深。
“知道我为什么死心塌地跟着沈将军出关吗？”
“为啥？”陈良看向他。
“鞑子。”白羽吐出两个字，“年年入关，烧杀抢掠。我十岁那年冬天，一伙人越过边墙，把我们村子烧了大半。我爹把我塞进柴垛最深的夹缝里，他自己…没躲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没有起伏，“我在那冰冷的柴垛里蹲了一整夜，听着外面的哭喊、惨叫、狂笑。第二天爬出来，村子里…没剩下几间完整的屋子。”
风更冷了。
陈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跟随沈将军，横行瀚海，痛击鞑子。”白羽的声音冰冷，“把那些畜生挡在关外，让他们血债血偿，这就是我白羽这辈子，最想干，也最该干的事。”
“也是我们想干的。”陈良的声音带着压抑。
白玉重重点头：“对！”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微微颔首。
“行了，闲话到此。”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指向南边，“南边几里就是榆树沟堡。十个川军兄弟守着，我们在这儿蹲了半个月，屁都没发现一个。”
“没发现是好事啊，羽哥。”陈良接口道。
“没发现？”白羽依旧谨慎，“没发现，就代表现在安全了？这话沈将军和唐头反复交代过多少次，不然何必费这大劲，明哨暗哨一起布下天罗地网？”
他不再多说，径自走向马匹，“上马，再巡一圈。”
五人翻身上马，动作矫健。
沿着沙梁背风面缓缓向南。
沙地松软，马蹄踏下便陷进半尺，拔起时带起沙雪，行进艰难，白羽一马当先，目光锐利如，紧紧盯着地面。
“羽哥，”陈良跟在旁边，有些不解，“你看什么呢？沙子还能看出花来？”
“蹄印。”白羽头也不回，“这半个月，这条道上，只有我们自己的马蹄印，还有堡里兄弟换岗踩出的脚印。多一道，少一道，深浅如何，方向怎样，我都记得。”
“你这双眼，比山里的老狼还毒。”陈良由衷佩服。
“我爹教的。”白羽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他说，人在沙上走，脚印会说话。说什么，得用心听。”
大约走了两里地，南边榆树沟堡方向的沙梁顶上，终于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笔直上升，刚到半空，就被朔风撕扯得无影无踪。
陈良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平安烟，看来今日又是安稳一日。”
白羽却勒住了马缰，他坐在马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凝望着那缕烟消失的方向，眉头蹙起。
“羽哥？”陈良疑惑。
“晚了。”白羽吐出两个字。
“什么晚了？”陈良一愣，抬头看看天色，“这天寒地冻的，柴火受了潮，点起来慢些也寻常吧？”
“寻常？”白羽的声音冰冷，“可唐头交代过，前几日有一支运送军械粮草的大商队，正往红碱淖去，那是定襄军麾下数千将士的命脉，是全军的底气。这半个月，平安烟每日都是这个时辰准时升起，我们习以为常，未曾靠近细查。今日它迟了，哪怕只迟了几息，我也得亲眼去看个究竟。”
陈良脸色一变，立刻想起了唐启正的叮嘱，也想起了那支庞大商队的重要性。
他看向白羽，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语，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升起的戒备与寒意。
白羽低声呼喝，“弓弦再紧一遍，弓不下肩，口不出声，跟着我。”
五骑不再语，压低身形，沿着沙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榆树沟堡潜去。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榆树沟堡那低矮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沙梁下方。
简陋的木栅栏围成一圈，外面一道浅浅的壕沟。
堡门口堆着几捆半湿的柴禾，一个人影正蹲在那里，费力地拨弄着火堆，青烟断断续续地冒起。
白羽在距离堡门百步开外便勒住了马。
“停。就在这儿。”
陈良眯起眼仔细望去。
“堡里出来人了，穿的是川军的棉甲。”只见堡门口陆续走出五六个身影，身上披挂着川军式样的甲胄，头上戴着厚厚的毡帽，正手忙脚乱地往火堆里添着湿柴，那烟冒得歪歪扭扭，时浓时淡。
陈良催马往前挪了半个马身，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前面的兄弟，我们是定襄军夜不收，今日的平安烟，怎么比往日迟了？”
堡门口拨火的人动作一顿。最前面那个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容，声音洪亮地回应：“哎呀，这天太冷啦，柴火都叫雪打湿透了，点不着哇，费了老鼻子劲才弄出点烟来，幸好没耽误太久，不碍事，不碍事。”
陈良侧头，压低声音对白羽道：“羽哥，看这鬼天气，柴火受潮确实难弄，倒也算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