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反复扫视。
堡外没有血迹，木栅栏完好无损，上面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在北风中摇晃，位置也如常。
一切似乎都对。
然而，白羽心底的警兆却越来越强。
“让他们打旗语。”白羽的声音压低，只有身边的陈良能听到。
陈良心领神会，再次扬声道：“辛苦川军兄弟，我们也是例行巡视至此。把今日的平安旗语打出来，我们记录在案，即刻就走，不耽误你们烤火。”
堡门口的韩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心底念头急转，眼前这五个，是沈烈撒出来的游骑，是暗哨。
自己身后藏着精锐，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五个落单的夜不收眨眼间就会被射成刺猬。
但不行。
杀了这五个，后面就没人按时回去报平安。
再往北的墩堡起疑，点燃烽火，计划就全完了，那支肥得流油的商队，距此只有五里之遥，现在动手，等于自己把到嘴的肥肉推开。
韩豹眼神一厉，猛地将手中的柴枝丢回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他侧过头，对身边一个抱着旗杆的汉子低喝：“打，三长一短。”
一面上白下蓝的旗子被匆匆升起，在寒风中奋力摆动了几下，三长一短。
陈良抓着马缰的手猛地一紧，他感觉一股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白羽身体纹丝未动，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面旗子，他记得异常清晰。
两长一短，方是代表平安的信号。
陈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缓缓地看向白羽，四目相对，彼此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滔天的怒火。
“辛苦川军兄弟。”陈良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稳定下来，“我们这就回去复命，天冷，弟兄们也早些歇着吧。”
“好嘞，慢走。”韩豹的声音热情。
五骑缓缓调转马头，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全身肌肉都已绷紧。
马匹踏着碎步，不紧不慢地向北而去。
走出两百多步，绕过一个沙丘的遮挡，寒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羽哥…”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别回头。”白羽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直视前方，“走，一直走，直到彻底甩开他们的视线。”
五人催动马匹，速度悄然加快，又奔出半里多地，彻底消失在连绵的沙丘之后，白羽才猛地一勒缰绳，停了下来。
“榆树沟堡，没了。”
陈良的脸色苍白如雪，嘴唇哆嗦了一下。
“十个兄弟…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没有搏斗的烟火，没有示警的旗号，没有一个人逃出来报信。”白羽的眼神冷冽，“我们在这条道上，竟然什么都没听见。”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陈良的声音带着惊怒。
“不知道。”白羽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路，确认无人跟踪，“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杀我们。”
“为什么？”
“杀了我们，就没人按时回去报平安。”
“再往北的墩堡一旦起疑，点燃烽火，他们的图谋就暴露了。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这几个小卒子，是那支运着全军命脉的大商队。”
陈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我们不能往南。”白羽当机立断，“立刻往北，找到唐头，找到沈将军。”
白羽望向榆树沟堡的方向，寒风卷起沙雪，拍打在他冰冷的脸上。
“堡里那十位兄弟…”他的声音沙哑了些，“死之前，一定有人被他们抓住了，被折磨，逼问旗语。”
“然后…”陈良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然后，那位兄弟说了。”白羽的目光凝固，“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他也知道，只要说错一个字，哪怕只错一点点…就一定能被识破，一定能给我们留下线索。”
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这是用命，给我们送出来的消息。”
“川军兄弟…”陈良的声音哽咽了，“到死都还想着…给我们留了一手…”
风呜咽着，卷起更大的雪沫，白羽猛地一抖缰绳：“走，报信，把这里的一切，原原本本报给唐头，报给沈将军。”
“我要亲手剁了那群杂种。”陈良双目赤红低吼出声。
“先报信。”白羽的声音决断，“报了信，沈将军自有安排，到时候，才轮得到你我拔刀。”
“驾。”五骑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刺破风雪，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往南五里。
庞大的商队在广袤荒凉的毛乌素沙地边缘艰难跋涉。
六百多辆大车首尾相连，沉重的车轮在松软的沙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拉车的骡马低着头，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浓重的白雾，喘息粗重。
杨芳在队伍最前方来回巡视。
他麾下的一百名精锐铳手分成两部分，五十名在队首形成尖锋，另五十名则压在后队，冰冷的铳口警惕地指向两侧可能出现威胁的沙丘沟壑。丁远山标营的五百名甲士则散在车队两侧，手持丈二长枪的士兵走在车队的缝隙之外，锋锐的枪尖斜指前方，持着厚重盾牌的士兵则紧贴着车辕，警惕地注视着任何风吹草动。
萧惊鸿裹着一件厚实的青灰色狐裘大氅，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她在队伍中间一辆坚固的辎重车上，一路行来话语不多。
靳良玉策马行在她旁边，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带着几分感慨开口：“萧东家，当初你敢押上安福居的身家，力挺沈将军这一注，这份眼光和魄力，靳某如今是心服口服。”
萧惊鸿微微侧首，帽檐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声音透过厚实的围巾传出，带着一丝清冷：“靳东家重了，彼时安福居困于边市，沈将军亦需助力打通商路，两家不过是各取所需，抱团取暖罢了。”
“抱团取暖，也得看是跟谁抱。”靳良玉摇了摇头，语气真诚，“这塞外的景象，与关内截然不同。荒凉是荒凉，可天地辽阔，看着就让人心胸开阔。沈将军能在这种四战之地，面对拥有骑兵之利的草原各部，连战连捷，打出红碱淖大捷这样的赫赫威名，其能为之高，胆魄之雄，确是靳某生平仅见。”
他顿了顿，看着萧惊鸿，“更难得的是，他不仅善战，更懂经营，这一路行来，靳某看得分明。”
萧惊鸿将手中的缰绳稍稍收拢，目光投向远方起伏的沙丘。
“他自然懂。”她的声音笃定，“他说过，边墙修得再高再险，若是粮道不通，粮饷不济，再能打的兵也会军心涣散，不战自溃。所以他先以战促和，打通商道，再以商养兵，依托商路节点修筑墩堡，步步为营。”
靳良玉仔细咀嚼着这番话，缓缓点头，眼中精光闪动：“萧东家一语中的，这一路行来，我算是真正看明白了沈将军的布局。沿途新建的墩堡虽然简陋，只是雏形，但选址无不卡在要害之处，扼守水源、商道、山口。烽燧相连，一处有警，数十里皆可呼应。我们走了这么多天，深入塞外数百里，竟一次警报都未曾遇到。”
他看向萧惊鸿，语气带着由衷的钦佩，“如此安宁的塞外行商之路，靳某走了半辈子，也是头一遭经历，此乃沈将军经略之功。”
“安宁？”萧惊鸿的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平静，“靳东家觉得这安宁，是凭空掉下来的吗？”
靳良玉一愣。
“这每一寸看似安宁的土地，”萧惊鸿的声音感慨，“底下都浸透着边军将士的血，是他们用命，一寸寸从鞑子手里夺回来的。”
靳良玉沉默了。
“萧东家。”过了片刻，靳良玉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
“嗯？”
“实不相瞒，靳某原先只是想着，跟安福居做几趟生意，打通这条北地的财路。”
靳良玉坦诚说道，“但这一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靳某的想法变了。我想，不只跟安福居做生意，更要和沈将军…也做几趟大的，把生意，做到这沈将军治下的塞外新土上来。”
“靳东家有此雄心是好事，不过，这事，你不必跟我说。”
萧惊鸿反问，目光重新投向商队前方，“沈将军需要的是能把关内堆积如山的货物，源源不断运到这塞外苦寒之地的人，需要的是能把塞外的皮毛、药材、马匹，运回关内换成真金白银的人。你山西靳家，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商路。”
靳良玉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萧惊鸿的话语，如同拨云见日，为他清晰地勾勒出一条金光大道，他深吸一口气，将这番话牢牢刻进心里。
正此时，前方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杨芳一身风尘，纵马从队首奔来，在萧惊鸿和靳良玉面前勒住坐骑。
“萧东家，靳东家。”
“杨把总，辛苦了。”靳良玉拱手道。
“前面就是榆树沟堡了。”杨芳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沙梁轮廓，“毛乌素沙地边缘最后一个据点。按沈将军定下的章程，商队今夜就在堡外扎营歇息，补充些清水，明日一早出发，沿无定河故道继续北上，直抵红碱淖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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