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滩两侧起伏的沙丘之后，谢天按着刀柄，目光紧锁着北去的五名骑兵身影。

他身后，两千余马匪精锐屏息以待，白羽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滚滚黄尘尽头，谢天紧皱的眉头并未舒展，转向身旁的柳文清，声音焦躁：“柳师爷，榆树沟堡的布置,不会让这几个探马瞧出破绽吧？”

柳文清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嘴角挂着成竹在胸的笑意：“谢大王过虑了,沈烈此人，虽有几分狡黠，布下了明暗双哨，但咱们这番谋划，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您瞧那平安烟，那旗语，哪个不是按着官军的规矩来的？那五个骑兵，不也规规矩矩往北去了么？半点疑心也无。”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笃定，“榆树沟堡南边是百里荒漠，唯有这五里滩两侧的沙梁能藏下咱们这许多人马。待韩豹将他们诱入这绝地，伏兵齐出，那便是瓮中捉鳖,只消片刻，商队尽屠，财货尽取，咱们立刻远遁千里,那时节，沈烈就算肋生双翅也追之不及。”

谢天紧绷的下颌终于松了些，眼中贪婪与凶光交织，仿佛已看到堆积如山的金银布帛：“柳师爷之有理,此计若成，兄弟们几年内都可高枕无忧了。”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地看到了即将到手的泼天富贵。

不多时，商队庞大的身影在地平线上出现，烟尘腾起，缓缓靠近榆树沟堡。

韩豹立刻带领手下扮作川军的马匪迎了上去。

他挺胸凸肚，努力模仿着军官的派头，声调拔高：“来者止步，所有商队，速速前往前方五里滩开阔处，接受军堡核查。”

归德堡把总杨芳勒住缰绳，眉头蹙起，声音沉稳：“本官乃归德堡把总杨芳，后队乃巡抚标营千总丁远山丁大人，一路行来，沿途墩堡皆未加查验，何以独在此处设卡？”

韩豹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拱手道：“杨把总容禀，此乃上峰新令，近日商道颇不太平，恐有歹人混迹其中，图谋不轨，不得不严加盘查，职责所在，还望海涵。”

杨芳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韩豹及其身后的军士，面上不动声色，心中警铃却已大作。

这些人虽披着川军甲胄，但不少甲叶明显不合身，或紧绷如裹粽子，或空荡如挂布袋，尤其那自称旗总的汉子，口音杂驳，绝非地道蜀音。

更关键的是，他深知沿途墩堡从无查验大型商队马队的惯例。

此堡，此军，大有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地形，榆树沟堡北侧，一条宽约数十步的天然土沟蜿蜒而过，北口略阔，南口收窄，西倚陡峭土崖，东邻连绵沙梁。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中成形。

杨芳猛地回头，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嘈杂的车马声：“丁千总，军堡的弟兄们要查车队，把咱们的水车都推到最前头来，出了这沟口，前面滩地上，好生接受查验。”

他刻意加重了水车二字。

后方车阵中的丁远山闻声，瞳孔骤然紧缩。

水车，这是他与杨芳路上约定的暗号，若报粮车，前方无事；若提水车，则前方必有埋伏。

他立刻向身边亲兵递去一个凌厉的眼色，手掌悄然按住了腰刀刀柄。

标营士兵个个都是老卒，无声无息间，手已搭上兵器，阵型悄然收紧。

杨芳则换上一副和煦面孔，对着韩豹拱手：“兄弟们守这荒僻墩堡，着实辛苦。车队六百余辆，骡马众多，通过这沟壑需费些功夫，还望担待一二。”

他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暗中打出几个隐蔽的手势。

韩豹眼见那望不到头的车队和车上覆盖的厚重油布，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杨芳的体恤让他心中警惕烟消云散，连连点头：“杨把总客气，客气，职责所在，职责所在。”

说着，便引着杨芳，当先向沟内走去，准备穿过沟壑前往五里滩。

就在两人即将踏出沟口，迈入那片开阔的碱地，杨芳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猛地转身，脸上温和尽褪，眼中寒光刺向韩豹，声音陡然转厉：“你究竟是何人？胆敢冒充川军，强占军堡！”

走在前面的韩豹猝不及防，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张口结舌：“军…军爷，您这是何意？小人真是川军…呃啊。”

回答他的，是杨芳闪电般抬起的定襄铳，火绳早已点燃，嗤嗤冒着青烟。

黑洞洞的铳口死死抵住韩豹眉心，冰冷的触感让他魂飞魄散。

“说，谁派你们来的，前面沙梁后，藏了多少伏兵？”

杨芳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

韩豹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脸上惊恐瞬间化为困兽般的狰狞，他猛地嘶吼出声：“动手。”

“砰！”

铳声炸响。

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近距离激发的铅弹带着巨大的动能，毫无阻碍地洞穿了韩豹的头颅，他那扭曲的面孔凝固在惊骇与绝望中，身体向后栽倒。

“敌袭，结阵。”

杨芳的厉喝如同惊雷，在狭长的沟壑中轰然响起。

刹那间，训练有素的士兵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鞭声、骡马嘶鸣声响成一片，前方的马车被疯狂推挤，沉重的车身哐当哐当地撞击着沟壁，在六十步宽的北沟口迅速堆砌起一道由车辕货箱垒成的简易壁垒，只留下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骡马被赶入车队中心受保护。

壁垒缝隙后，长枪手如林般挺出枪尖，寒光闪烁，壁垒内侧，火铳手已迅速排开，装药、压实、点燃火绳的动作熟练。

丁远山几乎是同时怒吼：“标营，抢占两侧沟沿，弓箭上弦，后队，堵死南口。”

后方的马车也迅速被调转，横七竖八地堵塞了相对狭窄的南沟口，形成第二道屏障。

负责殿后的旗总雷振远须发戟张，吼声如雷：“铳手，列阵，目标堡门处马匪，放。”

“砰！砰！砰！”

二十杆火铳次第轰鸣，白烟连成一片，铅子如泼雨般射向刚从榆树沟堡内涌出试图靠近沟口的马匪。

惨叫声立时响起，数名马匪被打得倒飞出去，其余人慌忙寻找掩体，攻势为之一滞。

杨芳疾步退入车阵内，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汗。

萧惊鸿与靳良玉在亲随护卫下仓促赶来，两人脸上都失了血色，萧惊鸿强自镇定，声音仍有些发紧：“杨把总，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杨芳与丁远山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丁远山语速极快：“我们中埋伏了，贼人狡诈，早已夺下此堡，伪装官军，欲将我们诱入前方开阔滩地，两侧沙梁后必有重兵伏击，若非杨把总机警识破，此刻我等已是砧板鱼肉。”

杨芳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位大商人：“萧东家、靳东家莫慌，有杨某与丁千总在，必拼死护得商队周全！然此刻敌众我寡，须固守待援。”

他深知这批货物，尤其是那些军资，对沈将军、对整个边军意味着什么，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立刻指向沟壑两侧堆积的枯黄野草和稀疏灌木：“事急从权，请二位速速将商队中烈酒、棉衣等易燃之物取出，混以沟中杂草枯枝，于显眼处堆燃，升起狼烟，沈将军早已率精骑南下接应，狼烟一起，他必能察觉，我等只需守住此地，援兵必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