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鸿与靳良玉都是见过风浪的人物，初始的震惊迅速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对杨芳果决与急智的钦佩。

若非此人，此刻商队恐怕已陷入马匪重围，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再无二话，立刻吩咐手下：“快，按杨把总吩咐办，取酒，取棉布，快。”

而在五里滩外，沙梁之后，谢天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暴怒，他看到韩豹被一铳毙命，看到庞大的商队非但没有进入预设的伏击圈，反而缩进了榆树沟，利用马车构筑起坚固的临时堡垒。

更看到一股粗大的黑烟，正从沟壑中冲天而起，直刺苍穹。

“韩豹这个没用的废物，蠢货。”谢天气得几乎要将刀柄捏碎，破口大骂，唾沫横飞，“连这点小事都办砸了，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柳文清脸色也瞬间阴沉如水，急声道：“谢大王，斥骂无益，他们点燃了狼烟，沿途烽燧望见，必接力传递警讯，沈烈那厮定会得知。事已至此，唯有一鼓作气，强攻破阵，迟则有变。”

谢天眼中凶光大盛，猛地拔出腰刀，他对着身后黑压压的马匪，用尽全力嘶吼：“兄弟们，煮熟的鸭子飞不了，沟里全是金山银山，给老子冲进去，杀光，抢光。冲开一条血路，里面的财货女人，都是你们的，冲啊。”

随着他刀锋所指，早已按捺不住的马匪们发出嚎叫，贪婪彻底压倒了恐惧。

谢天亲自率领一千余名最凶悍的亡命徒，从北面向着榆树沟口那道简易森严的车垒壁垒猛扑过去。

同时，他厉声下令：“丰都，带你的人，绕到南边，给老子把他们的后路也堵死，与马彪合兵一处，给老子从南口往里打，南北夹击，碾碎他们。”

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南北两端同时响起，卷起漫天黄沙，狠狠碾向被困在榆树沟中的商队与护卫官兵。

车阵壁垒之后，杨芳抹去额角的汗水，眼神沉静如铁，对着严阵以待的士兵们低吼：“稳住，火铳预备，让他们尝尝边军火器的厉害。”

榆树沟以北约一百五十里，一片背风的沙梁之后。

篝火熊熊燃烧，炙烤着肥美的羊羔，油脂滴落火中，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响，肉香在干燥的空气中弥漫。

沈烈与赵破夷、拓跋深、纥骨虎、达奚孙、伊娄云几人围坐火堆旁，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气氛看似融洽。

沈烈用小刀娴熟地削下一片烤得金黄焦香的羊肉，送入口中，咀嚼着，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身旁几位夷兵首领。

他声音平缓，如同闲聊家常：“拓跋深，击破拓跋恒那叛贼，你部勇士冲锋在前，立了首功。朝廷破格擢升你为百户，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刀尖又指向火上的羊肉，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纥骨虎、伊娄云、达奚孙，你们三位当时虽为偏师，跟随本将亦是不避矢石，奋勇杀敌，功劳同样不小。”

听到沈烈提起自已的战功，纥骨虎、伊娄云、达奚孙三人眼中顿时闪过光彩，挺直了腰板。

自沈烈收编各部设立夷兵营，任命拓跋深为统领百户以来，这三位出身于拓跋部昔日附属部落的头领，内心始终有些不平。

拓跋深骤然跃居其上，官身显赫，他们私下难免有些酸涩。

此刻沈烈亲口肯定他们的功劳，无疑是种认可。

沈烈将三人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慢条斯理地又削下一块肉，语气依旧平淡：“因此，此番军功叙录，我已行文兵部，保举你三人为总旗。”

“谢将军恩典。”纥骨虎、伊娄云、达奚孙三人几乎同时起身，声音洪亮，带着激动和感激，总旗之位虽不及百户，但已是朝廷正式武官，有了品级俸禄，比之原先的部落头人身份，可谓天壤之别。

沈烈此举，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上升阶梯，同时也巧妙地安抚了他们因拓跋深地位过高而产生的不忿。

沈烈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接着问道：“拓跋深，如今夷兵营实额几何？”

拓跋深连忙放下手中羊骨，恭敬回答：“回将军，我拓跋部现有精骑六百一十三人，纥骨虎部二百一十七人，伊娄云部二百零九人，达奚孙部二百三十一人，全营合计一千二百七十人。”

沈烈微微颔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跳跃的火焰，这片刻的沉默让周围几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大战在即，这支由归附胡骑组成的夷兵营力量不容小觑，但驾驭起来也需万分小心。

既要倚重拓跋深的勇猛和目前表现出的忠诚，更要警惕他因一家独大而滋生异心。

制衡，是唯一的稳妥之道。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抛出了酝酿已久的决定：“我已向朝廷上奏，将夷兵营正式更名为忠顺营。此营今后，将作为我定襄军麾下一支独立营伍，享有大虞官军正式番号。”

此一出，拓跋深四人眼中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芒，这意味着他们彻底摆脱了归附胡骑的杂牌身份，真正成为了大虞的经制之师。

沈烈端起水囊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忠顺营将士，自下月起，皆可领军饷。月银，每人一两二钱；月粮，每人一石；若有阵亡，抚恤银三十两，由我定襄军抚恤司亲自发放至其家属手中，与定襄军本部将士待遇，分毫不差。”

“当真？”

“将军此当真？”

纥骨虎三人再也按捺不住，惊喜地追问。

便是沉稳如拓跋深，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这不仅意味着稳定的收入远超草原游牧所得，更关键的是，由沈烈亲自发放军饷，而非经过他们这些头领之手，用意不而喻，沈烈要直接掌控士兵的心，要在忠顺营中建立他绝对的权威，绕过所有中间环节。

拓跋深心头剧震，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旁喜形于色的纥骨虎、伊娄云、达奚孙。

沈将军这一手，真是高明。

擢升他们为总旗，是分自已的权；直接发放军饷到兵卒，是收拢全营的军心。

这双管齐下，既安抚了人心，又牢牢攥住了命脉，对沈烈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拓跋深向来是又敬又畏，不敢有半分违逆之心。

“将军恩同再造，我等及忠顺营全体将士，必誓死追随将军，效死以报。”拓跋深率先起身，右手抚胸，深深一躬。

纥骨虎、伊娄云、达奚孙也立刻跟随，辞恳切地表达着忠诚。

沈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微微点头：“诸位忠心可嘉，本将记下了。待边市重开，商路通畅，我定襄军库银充盈，将士们的日子，只会更好。”

他心中盘算着，互市带来的滚滚财源，足以支撑他养兵、练兵、乃至招降纳叛，这支忠顺营，就是他未来撬动草原格局的一枚关键棋子。

收服他们，正当其时。

就在这看似宾主尽欢，对未来充满期冀的时刻，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沙梁后的宁静。

只见唐启正，风尘仆仆，领着几名同样满脸急色的斥候，策马如飞，直冲篝火而来，战马冲到近前才猛地勒住，溅起一片沙尘。

唐启正甚至来不及下马，在马上就朝着沈烈急声喊道：

“将军，急报。”

沈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他霍然起身，方才还轻松随意的眼神，此刻已如北地深秋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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