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眼神一凝，声音沉了下去：“是不是南边的商队出事了？”
唐启正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单膝触地抱拳：“将军英明,白羽等夜不收急报，榆树沟堡被一股不明贼人占据，他们冒充川军，正欲伏击我们的商队.”
一股寒气瞬间窜上沈烈脊背，又被强行压住。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向南方，穿透重重丘陵：“榆树沟堡,扼守要冲，北边就是碱地滩，一马平川，是骑兵突袭的绝佳之地。”
他看向唐启正，“探出来路没有？是鞑虏还是……”
唐启正语速极快：“白羽回报，听口音全是纯正汉话，行事做派像极了边地积年的马匪，或是……哗变边军假扮，绝非草原慕容烈的部下。”
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稍落，沈烈暗自松了口气。
他最担忧的便是慕容烈派出精锐游骑，不惜代价断他粮道后路。
白水城虽远，若那老狼真狠下心拼消耗，也是个大麻烦，幸好，慕容烈似乎还没这份魄力。
那么，最大的可能……沈烈眼神锐利起来，寒意更甚，定是定襄城里那些与他不对付的家伙，暗中勾连九边各路蛇鼠，弄出的这桩买卖。
他倏然转身，喝令如金石交击：“赵破夷，拓跋深，骑兵集结如何？”
赵破夷按刀上前，甲叶铿锵作响：“禀将军，马兵司健儿，一人双马，箭已在弦，甲已披身，即刻可发，日行百里，不在话下。”
一旁的拓跋深紧接着用略带口音的大虞官话朗声道：“将军，我部骑兵骑与赵将军合练已久，三眼铳操典，金鼓号令，皆已烂熟于心，将士们战意高昂，只等将军一声令下，踏平贼巢。”
他身后的纥骨虎、伊娄云、达奚孙等部人，皆按胸为礼，眼神灼灼，战意涌动。
“好！”沈烈一声断喝，声震四野，压过了战马的嘶鸣，“敢犯我定襄军护卫，劫掠我大虞商旅，找死，今日，便要将这群九边毒瘤连根拔起，传我军令。”
他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被风霜刻满，此刻杀气腾腾的脸庞，“此战所获，无论金银财货、马匹甲仗，本将分文不取，尽数犒赏有功将士”
“吼！”短暂的静默后，震天的欢呼骤然爆发。
拓跋深与纥骨虎等人交换着兴奋的眼神，赵破夷嘴角紧抿却难掩激动，麾下健儿更是热血沸腾。
效死沙场，本就是边军归宿，若还能搏个泼天富贵，谁人不愿？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不过片刻功夫，马兵司精锐，忠顺营部骁骑，一人双马，合计一千四百余骑，三千多匹战马，已在营前空地列成肃杀军阵，铁甲映寒光，长矛指苍穹，战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整个空间都弥漫着狂暴的杀气。
沈烈策马立于阵前，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榆树沟堡，距此不足一百五十里，一人双马，换马不歇人，全速奔袭。明日此时，我要看到商队安然无恙，贼寇灰飞烟灭，救商队，斩贼首，就在此刻，出发！”
“遵令！”千人同吼，声浪冲天。
随着沈烈马鞭前指，这支钢铁洪流骤然启动，如离弦之箭，裹挟着漫天烟尘，带着踏碎山河的气势，呼啸着向南席卷而去。
榆树沟堡前。
杨芳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沟外正缓缓逼近，调整阵型的庞大骑队。他麾下百余名定襄军精锐，早已在他和丁远山的指挥下，依托地形和商队马车，布下了铁桶般的防御。
“毛继祖。”杨芳高声喝道，“带一队人，南侧沟口，堵死了，雷振远，带两队人，把拒马蒺藜，给我撒到车队正前方二十步，再设三道绊马索，十步一道，要快，要密！”
“得令！”两人应声疾去。
杨芳的目光转向两侧低矮的土坡：“炮队，弗朗机炮上两翼高地，交叉火力，虎蹲炮，给我推到马车前面，对准沟口，听我号令，没我的令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开火。”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冷，传遍整个防御圈，“火铳手都给我听好了，没我的命令，谁的手指头敢碰一下火绳，军法从事。”
另一边，丁远山也正紧张地部署自已带来的标营士兵。
长枪手在火铳手后方列阵，弓手则被分散安排在两侧土坡上寻找射击位置。
他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凑到杨芳身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杨把总，你看……咱们真能守得住？对面这架势，怕不下两千骑啊。”
杨芳侧过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沉稳甚至略带轻蔑的冷笑：“丁千总，慌什么，看见没？”
他指了指身边士兵手中那泛着幽蓝金属光泽的定襄铳，又指了指两侧高地上的弗朗机和马车前的虎蹲炮，“咱们手里拿的可不是烧火棍，商队里火药铅弹有的是，只要咱们自已稳得住，钉死在这里，沈将军的援兵一到，就是这帮杂碎的末日。”
丁远山看着对面那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的骑兵，再看看杨芳手下这些定襄军士卒，虽然个个面色凝重，却眼神坚定，动作沉稳，不见丝毫乱象。
这份磐石般的镇定，像定心丸一样，让丁远山狂跳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
他一咬牙，抽出腰刀：“好，杨兄，今日丁某和兄弟们，就跟你并肩死战，让这帮不开眼的贼子，尝尝大虞官军的厉害。”
沟外，谢天骑在马上，冷冷看着沟内那支依托马车和沟壑布防的官军，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雷震！”他沉声下令。
“在。”一员剽悍的将领策马上前。
“按老规矩，你带中路，给我碾碎他们，左右两翼，压住阵脚，箭雨给我泼过去。”
“得令。”
雷震狞笑一声，手中长枪高举：“儿郎们！破阵！抢钱抢粮抢娘们！杀！”
霎时间，战鼓擂响。
左右两翼各三百轻骑率先冲出，如两股飓风般席卷向谷口两侧。
他们在距离车队约八十步外猛地勒马，张弓搭箭，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咄咄咄咄……”箭雨凶狠地钉在商队马车的厚木板上、盾牌上，发出凌厉的声响。
几支劲箭甚至穿透了车厢板壁，引得里面一片惊呼。
丁远山急吼：“举盾，举盾，护住头脸。”
标营士兵们慌忙举盾遮挡，阵型微微有些骚动。
“杨把总，贼人的箭太密了，让火铳手还击吧，压一压他们。”丁远山顶着盾牌，焦急地看向杨芳。
杨芳却纹丝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正面那开始缓缓提速，如同钢铁洪流般碾压过来的中路重骑。
那些骑兵装备杂乱，皮甲、锁甲、甚至少量胸甲混杂，手中的长枪长矛闪着寒光，部分马匹也披着简陋的护具，但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击气势，足以让任何步兵胆寒。
“急什么！”杨芳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放近了打，咱们的定襄铳，百步内，指哪打哪，弗朗机炮，打的就是他们的骨头，沉住气，等我的命令。”
他瞥了一眼身边那些同样屏息凝神的火铳手，他们紧握着铳柄，手指搭在护圈外，眼神专注，没有丝毫提前扣动的迹象。
这份纪律，让杨芳心中稍安。
沟外的雷震见沟内被箭雨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只有盾牌被动挨打，心中得意更甚：“哈哈，一群怂包，连个屁都不敢放，中路，跟老子冲，碾碎他们。”
他怒吼着，一夹马腹，身先士卒，带着那六百多装备相对精良的突击骑兵，骤然加速，马蹄声如闷雷滚动，大地在震颤，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榆树沟。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雷震狰狞的面孔已清晰可见。
“就是现在。”杨芳眼中精光爆射，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火铳手，三段击，放。”
“弗朗机炮，目标正面骑队，开火。”
刹那间，死寂被彻底撕裂！
“砰！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