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尚未散尽，谢天和柳文清骑在战马上，远远望着沟内那支顽强抵抗的虞军阵地，两人的脸色阴沉。

“好一个沈烈。”

谢天难掩心中的震骇，他麾下最为倚重的具装骑兵，那些披着厚实胸甲，连战马都覆着铠甲的强力冲阵铁拳，竟在对方犀利的火器面前折戟沉沙，连悍将雷震都血染黄沙，被一铳毙命于阵前。

韩豹、雷震，短短时间内连折两员大将，精锐骑兵死伤过百，这损失让谢天的心都在滴血，一股狂暴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燃烧。

“大王息怒。”

柳文清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情报说沈烈麾下只有百余战兵护卫商队，他本以为凭借数倍兵力，又是以逸待劳的伏击，定能摧枯拉朽。

可眼前这支官军展现出的组织力、火器运用之娴熟、士卒之沉着，远超他的预估。沈烈能纵横塞外八百里，果然绝非浪得虚名！

他深吸一口气，作为军师，此刻必须冷静，“此战虽开局不利，却也并非没有收获。至少，我们摸清了他们的底牌，依仗沟口狭窄，以逸待劳，火器犀利，尤其是那些射程远、威力大的鸟铳和布置巧妙的大小火炮。”

谢天猛地转过头，眼中凶光毕露：“底牌？代价就是老子两员虎将和上百弟兄的命。柳师爷，说点有用的，刚才官军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我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恶气？老子咽不下，今日不是这些官军人头落地，就是我谢天埋骨于此。”

柳文清迎上谢天暴怒的目光，语速沉稳：“大王，狭路相逢勇者胜，此不假。但勇，亦需有谋。我军虽初战受挫，然兵力依旧是其三倍有余，这便是最大的胜算。强攻北口，铁蒺藜、绊马索未除，且有重兵把守，硬冲伤亡太大。我观其布防，精锐与火力多集中于北口，显然是料定我们会从此处主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不如……声东击西。马彪副将所率百余人已占据南口外高地，丰都将军的四百土默特精锐也已悄然迂回至南口待命。可令丰都将军与马彪副将合力，大张旗鼓猛攻南口。南口地势相对狭窄些，他们防守力量必然薄弱。”

谢天的怒气稍平，眼中浮现思索：“南口？然后呢？”

“这便是关键。”柳文清嘴角掠过一丝冷酷，“一旦南口吃紧，杨芳必抽调北口兵力增援。此时，我军在北口佯攻的轻骑便加大攻势，务必使其首尾难顾。同时……”

他目光扫向榆树沟两侧不算陡峭的土崖和沙梁，“精选数百擅攀爬的步卒，携带短兵、弓弩，从两侧沙梁土崖攀援而上。一旦占据两侧制高点，便可对沟底敌军形成夹击之势，弓弩攒射之下，其火器阵列必乱。届时，无论北口南口，只要一处突破，其防御便如雪崩瓦解。”

谢天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之前的暴怒被狠厉取代：“好，柳师爷此计甚妙，正合我意。”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向前方溃散后正在重新集结的骑兵队伍。

“兄弟们。”谢天策马在沙地上疾驰，洪亮的声音压过伤兵的呻吟和战马的悲鸣，“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对面的官军火器是猛，可他们才多少人？几百个而已，我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他们身后是什么？是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是朝廷运往边关的盐铁粮饷，只要能杀进去，够我们所有人荣华富贵一辈子，是孬种的，现在就滚。是好汉的，跟着老子，杀进去。砍下那官军的脑袋，夺了财货，让沈烈那厮也尝尝痛失臂膀的滋味。”

他粗粝的嗓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加上金银财宝的巨大诱惑，原本因首战失利而低迷的士气，竟被重新点燃。

骑兵们眼中重新燃起贪婪和凶悍的光芒，队伍在沙尘中渐渐重整，刀枪再次举起。

榆树沟内，短暂的战斗间隙弥足珍贵，空气中除了硝烟血腥，渐渐弥漫开干粮和清水的味道。

杨芳站在一辆大车后，目光锐利，穿透沟口的烟尘，紧盯着外面敌骑的动向。

面对他的挑衅话语，对方没有如他所愿进行更鲁莽的冲锋，而是开始了有序的重整，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对面背后有高人，绝非寻常马贼流寇。”杨芳低声对身旁的丁远山说道，语气带着凝重，“瞧这重整的速度和阵型，比许多边军卫所兵都要强。”

丁远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刚才亲自操炮，此刻犹自兴奋：“杨把总，刚才这一仗打得痛快，少说干掉了一百多精锐骑兵，那领头的的脑袋都开花了，这仗打完，沈将军面前，我老丁给你请头功。”

杨芳摇摇头，脸上没有丝毫轻松：“丁千总，这才刚开始。敌众我寡，硬耗下去，吃亏的是我们。方才只是打退了他们的试探，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让弟兄们立即分批休整，喝水、进食、检查火器弹药，尤其是炮组，炮膛必须清理干净，随时准备再战，我们必须撑到援兵到来。”

他深知，此刻的每一分体力储备都关乎生死。

丁远山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放心，我亲自盯着。”

他转身大声吆喝起来，指挥士兵们轮换休整、包扎伤员、补充弹药，沟内秩序井然，只有铁器碰撞和低声传递命令的声音。

萧惊鸿和靳良玉在几个伙计的护卫下走了过来。

萧惊鸿的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她目睹了刚才那场血腥的攻防，对这支百战余生的边军有了更深的认识。

靳良玉则难掩眼中的震撼，他在边地行商多年，见过不少官军，但像沈烈麾下这样装备精良、令行禁止、面对强敌死战不退的精锐，实属罕见。

那一排排定襄铳齐射的威力，虎蹲炮、弗朗机炮的轰鸣，以及士兵们在弹雨箭矢中沉稳装填射击的动作，都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杨把总，”萧惊鸿声音清越，带着敬意，“方才一战，指挥若定，将士用命，令我等大开眼界，辛苦了。”

靳良玉也连忙拱手：“是啊，杨把总，贵部战力之强，火器之利，实在令靳某叹为观止，沈将军练兵有方，麾下尽是虎贲之士。”

杨芳抱拳回礼，脸上露出一丝战士的刚毅：“东家、靳东家过誉了，保境安民，乃我等边军本分，眼下危机未解，还需两位鼎力相助。”

“杨把总但请吩咐。”萧惊鸿毫不犹豫。

“好。”杨芳也不客套，语速加快，“其一，请立刻组织商队人手，为各处防守的将士运送清水、干粮，务必让每个人都得到补给。其二，协助军中医士，全力救治伤员，药物若有不济，先用商队携带的上好金疮药顶上。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萧惊鸿，“请萧东家立刻清点商队此次运送的所有火器，特别是虎蹲炮、弗朗机炮及其弹药、火药，有多少，全部拆封备好，接下来，恐怕每一门炮、每一斤火药都关乎生死。”

萧惊鸿心中了然，这位年轻的把总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郑重点头：“杨把总放心，惊鸿明白轻重，赵掌柜。”

一直跟在旁边的安福居掌柜赵宗霖立刻上前：“东家。”

“速调集所有伙计，按杨把总要求，全力配合，所有火器物资，即刻拆封待用，不得有误。”

萧惊鸿的命令干脆利落。

“是。”赵宗霖领命，带着几个得力伙计迅速转身离去。

靳良玉也肃然道：“靳某商队人手，也听凭杨把总调遣。”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因战事而惶恐不安的商队伙计，看着官军有条不紊的休整和两位大东家镇定自若的指挥，心中的惊惧也渐渐平息下来。

伤员被小心抬到临时用大车围起的避风处，医士和伙计们忙碌起来。

士兵们沉默地啃着干粮，就着皮囊里的清水吞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沟外的动静，抓紧这宝贵的喘息之机。

整个沟内弥漫着一种大战间隙压抑的气氛。

就在这时，负责南防务的旗总毛继祖疾步跑来，脸上带着凝重：“杨把总，丁千总，南口外发现大队骑兵集结，人数不下五百，还有原先占据南口外高地的马匪，也在调动。”

杨芳和丁远山心头同时一紧，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敌人开始利用绝对的数量优势，准备多点开花，南北夹击，一旦南口被突破，整个防御体系将被拦腰截断。

“来得真快。”丁远山握紧了腰刀。

几乎在毛继祖话音落下的同时，萧惊鸿也快步返回，语速清晰：“杨把总，清点完毕，商队此次运送虎蹲炮三十三门，弗朗机炮二十门，轻型野战炮两门，另有震天雷五百枚，伏地雷二百枚，火药储备充足。”

“轻型野战炮？”杨芳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随即又迅速冷静，“野战炮需要专门炮组，仓促间无法使用。萧东家，请立刻将所有虎蹲炮、弗朗机炮卸车，炮子、火药务必分开堆放，派专人看管，震天雷是好东西，雷震远。”他高声喊道。

亲兵队正雷震远立刻上前：“在。”

“你亲自带人，将五百枚震天雷，分作两份，南北两口各二百五十枚，这是压箱底的杀器，不到最后关头不准使用。”

“得令。”雷震远领命而去。

杨芳转头看向丁远山，语速飞快：“丁千总，时间紧迫，火器必须立刻部署到位，我意，南口压力最大，将二十门虎蹲炮、十门弗朗机炮集中布置于南口，剩余十三门虎蹲炮和十门弗朗机炮，立即分散部署于两侧土崖、沙梁之下。我始终担心敌人会攀爬两侧高地，你标营步卒，立刻分兵抢占两侧有利位置，依托这些轻型火炮，居高临下封锁攀爬路径，务必不能让一个敌兵爬上来。”

丁远山眉头紧锁：“两侧都要布防？还要分兵？杨把总，我们的人手……本就捉襟见肘，再分散，任何一处都更显单薄了。”

杨芳何尝不知这是饮鸩止渴，声音带着决绝：“顾不了那么多了，两侧高地若失，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赌一把！赌我们的火器够猛，赌我们的兄弟够硬。集中火力，先守住南口和两侧，北口……有铁蒺藜绊马索，还有定襄铳阵列，只要能顶住第一波压力，我亲自带人去增援。”